四合院我行我素 · 第5章

第5章28-31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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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八章 家访

阎埠贵跟沈墨白打交道是从棒梗入学那会儿开始的。六二年秋天棒梗八岁该上小学了,南锣鼓巷片区划到红星小学,过了鼓楼东大街走一刻钟。秦淮茹不识几个字,报名的事沈墨白自己去办的。阎埠贵是红星小学的教务员,管排课表和收杂费,不算正经教师,但那个年代小学行政和教学不分家,他什么都沾一手。

哟,沈大夫,您家棒梗来咱学校了?阎埠贵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,眼睛从镜框上方看人——这动作在他脸上像长在那儿的。

嗯,今年该上了。

好好好,我给安排个好班。阎埠贵搓了搓手笑得殷勤。他跟沈墨白的关系在院里算不上近,但沈墨白是后院独一份的大夫,阎埠贵家三个儿子一个闺女哪个不生病?这层关系他早想搭上了。

六三年九月开学棒梗升二年级,新换了个班主任,姓冉,女老师,刚从师范分来的。

沈墨白头一回听秦淮茹提起这个名字。那天晚上秦淮茹喂完槐花哄睡了,坐在床边给小当补袜子,嘴里冒了一句:棒梗新来的班主任是个年轻姑娘,姓冉,白白净净的,说话跟咱院的人不一样。

怎么个不一样?

秦淮茹想了半天找不出词:就说话好听。不急不慌的。

沈墨白没多想。秦淮茹说人好看的标准很宽泛——在她眼里凡是不像贾张氏那样满脸横肉的都叫好看。

但阎埠贵在家访这件事上起了作用——不是他主动起的作用,是他的岗位被动起的作用。冉秋叶新分来的老师,九月开学头一个月要对新班学生家庭走访一轮,这是那个年代小学的规矩。阎埠贵排了名单,南锣鼓巷95号院在册。他给冉秋叶指路的时候多说了一句:后院住着个大夫姓沈,他家棒梗在您班上。沈大夫人是真好,技术也高,院里谁有个头疼脑热都找他看。

阎埠贵说这话纯粹是巴结——他替沈墨白说好话,沈墨白下次给他家孩子看病能上点心。他不知道自己这句话往后引出了多大的事。

冉秋叶来家访那天是九月中旬一个星期天的下午。

后院就沈墨白一个人——秦淮茹带小当去一大妈家了,棒梗在前院写作业,何雨水上班去了。他正在槐树底下给槐花晒秋衣,把夏天的小褂子翻出来晾着防虫。

院门响了。他抬头看见一个年轻女人走进来——穿一件剪裁合身的灰蓝色列宁装,领口翻着白衬衣的边,头发齐耳短用一只银色发卡别在耳后。这身打扮在那个年代的女同志里算整洁的,但整洁之外还多了一层东西——一种不刻意的得体,像骨子里长出来的。

请问这是沈家吗?我是红星小学的老师,姓冉,来家访。

她的声音跟长相一样——淡的、稳的、不急不慢的。跟院里那些女人比,她像是从另一幅画里走出来的。

冉老师,请进。

灶房里他倒了杯热水递过去。她接过来双手捧着,低头吹了吹。手指细长,指甲修得干净——不涂东西,但连啃指甲的习惯都没有,这在女同志里少有。

家访的流程走了一遍——问了家庭情况、家长对学习的态度、有没有困难。他答得简洁,但她问得细。问完公事她没有马上走,眼睛扫了一圈灶房——墙上贴着一张他手抄的药膳方子,毛笔写的,小楷。

这是您写的?

嗯。

小楷有底子。临过谁?

从来没有人问过他临过谁的帖——院里的人连毛笔字跟硬笔字都分不清。

家父教过几年,后来自己写,没正经拜过帖。

自己悟的?她回头看他的眼神变了——从教师的礼貌变成了另一种东西,这个'虚'字的走之底收笔有灵飞经的意思,您自己悟出来的?

他想了一下才答:可能是。我爹的方子里有几个字就是这么收的,写多了成了习惯。

她没接话,又看了一遍那张方子,手指在空中虚划了两下,像在比划笔画。

我小时候在海外住过几年,家里请了个老先生教写字。他写的就是灵飞经的路子。后来回国念书改了硬笔,毛笔就荒了。她说这话的语气很随意,像在说天气。但在六三年的中国说小时候在海外住过几年,等于把自己最大的把柄递到了别人手里。这话她不该对陌生人说。

但她说了。

他看了她一眼——细长的眼里有一道光,不是暧昧的光,是找到同类的那种。

冉老师,海外的事——

我知道。她笑了一下,很淡,嘴角弯了不到半分,这话不该说。但您那张字往墙上一贴,我忍住没问就很难了。

两个人对视了两秒。他重新看了她——不是男人的看,是另一种。她站在他灶房里,手捧着他倒的热水,眼睛里装着他写的字,嘴里说着灵飞经。海外童年在六三是定时炸弹,她敢说说明两种可能:要么她太大意,要么她在试探面前这个人值不值得说。

他选了接住。

灵飞经我爹也喜欢。他说唐人写经的笔法跟扎针一样——下笔要稳,行笔要匀,收笔要留得住气。

留得住气。她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,声音轻了一截,我在海外那个老先生也说过类似的话——他说写字不是手上写出来的,是气从丹田走到笔尖,气到了字就成了。

两个人聊了快一个时辰。从灵飞经聊到针灸,从针灸聊到中医跟书法的关系——中医讲气,书法也讲气,气的运行在两种技艺里是同构的。他说了他爹的一套理论:扎针的得气跟写字的得气是一回事。针下去病人的酸麻胀重就是气到了,笔下去纸上出现的那个不是你写的、是气走的——一样的。

她听完了好一会儿没说话。手里的水已经凉了。

我该走了。她站起来,杯子放在桌上摆正了——这个动作很小但他注意到了。一个习惯把杯子摆正的人,骨子里是有秩序感的。

他送她到院门口。她走了几步回过头来:沈大夫,我改天能来看看您那些方子吗?

随时。

她点了点头转身走了。列宁装的背影在巷子里走着,肩背挺得直,步子不快不慢。

他站在院门口看着她消失在拐角。脑子里过了一遍刚才的对话——这个女人懂书法、懂气、懂海外、敢在一个陌生人面前暴露自己的身世。要么是真性情,要么是在赌面前这个人不是会拿这种信息害她的人。

他赌她不是大意。她赌他不是坏人。

两把赌都赢了。

冉秋叶走后大约半个钟头,秦淮茹带着小当从一大妈家回来了。

小当跑进里屋去找棒梗玩,秦淮茹在灶房里收拾。她看见桌上多了一只水杯——不是她家的,是一只搪瓷杯,白底蓝花,阎埠贵家的。冉秋叶来的时候阎埠贵领的路,带的自家的杯子。

秦淮茹拿着那只杯子看了一眼。杯沿上有一圈极淡的印痕——不是胭脂,那个年代没几个人涂胭脂,是嘴唇本身的颜色蹭上去的。她把杯子洗了,洗得很仔细,杯沿搓了三遍。

她什么都没说。

冉秋叶第二次来后院是十月初。她说是回访——看看棒梗的功课有没有进步。秦淮茹信了,沈墨白没信但没点破。

这次没有阎埠贵领路,她自己找到的后院。穿了一件洗过的蓝布列宁装,领口别了一枚小铜扣,头发比上次扎得高了一点——这些细节她自己没注意到,但秦淮茹注意到了。

秦淮茹给两人端了茶就借口喂奶走了。她走得自然——在她看来冉秋叶是棒梗的老师,来家访是正经事,她掺和不上。但她走之前看了一眼冉秋叶的脸——红了一点,不是热的,是跟沈墨白对上目光时红的。

秦淮茹后来在灶上洗碗的时候想了一下这件事。冉老师年轻、漂亮、有文化,是正经的老师。如果沈墨白看上了——

她把碗放进架子里,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。算了。这种事她管不了,也不该管。

但她心里那根弦又紧了一点。

于莉来找秦淮茹唠嗑是十月底的事。

那天下午何雨水上班去了,秦淮茹在后院灶上蒸馒头。于莉端着半簸箕花生过来——淮茹姐,我剥花生,咱俩说说话。

两个人坐在灶台两边。秦淮茹揉面,于莉剥花生。花生壳掉在簸箕里哗啦啦的响。

淮茹姐,你跟沈大夫——过得好吧?

秦淮茹手里的面揉了两圈没抬头:还行。

还行是多行?于莉的嘴角带着一点苦笑,我跟你说实话,我跟许大茂——唉。

她没说完,手里的花生捏碎了。

秦淮茹抬头看了她一眼——于莉的脸比刚嫁进来的时候瘦了,颧骨支棱着,眼窝凹进去一点,嘴唇干得起皮。这个变化跟当初嫁进贾家时的秦淮茹一模一样——苦把美盖住了。

他怎么你了?

没打。于莉赶紧说,他就是嘴损。说什么都带刺——做饭咸了说我下辈子当盐贩子,做饭淡了说我忘了放调料,穿好看点说我臭美,穿难看点说我丢人。她剥着花生的手指头越来越用力,我做什么都是错的。

秦淮茹把揉好的面盖了湿布醒着,坐下来帮她剥花生。

于莉,你有没有想过——要个孩子?

于莉的手停了。

我跟许大茂结婚快一年了——怀不上。她的声音压得很低,低到秦淮茹得凑近才听清,他妈说我是不下蛋的鸡。他骂我的时候也这么说。

秦淮茹叹了口气。她太懂了——在贾家那六年,贾张氏也是这么骂她的。头三年没怀上的时候贾张氏逢人就念叨我儿子娶了只不下蛋的鸡。

你去看过大夫没有?

看过。说我没毛病。于莉低着头,许大茂也不肯去看。他妈说是我的问题——'我儿子好好的能有什么毛病'。

于莉又问了一句,声音更低了:淮茹姐,你跟沈大夫——那个,是不是每次都很久?

秦淮茹手里的花生差点掉了。

你怎么突然问这个?

我就想知道——是不是正常的男人都那样。于莉的脸红得像灶膛里的炭,许大茂他——很快。每次都很快。完了就翻身,也不管我——

她没说完,眼泪先掉了两颗。秦淮茹赶紧把灶门关小了——火太旺馒头该糊了,更重要的是她不想让这声灶门的响打断于莉。

于莉——

我不是矫情。于莉擦了把脸,我就是想知道,别人家的日子是不是也这样。

秦淮茹沉默了一会儿。她看着于莉——这个比她小七岁的女人,嫁了一个不疼她的男人,日子过得比她在贾家那六年还苦。贾东旭虽然窝囊但他不打人也不骂人;许大茂不打人但他的嘴比巴掌还疼。

正常不正常的我不是大夫说不上来。但你沈叔——他不是那样的人。秦淮茹斟酌着字句,他会问我舒不舒服。有时候我不舒服他就不弄了。

于莉的眼睛湿了。她低下头继续剥花生,剥了好一会儿才冒出一句:那是什么感觉?舒服?

秦淮茹的脸更红了。她张了张嘴,又看了看院门的方向——何雨水五点下班,还早。

有的。她说,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听得见,不是每次都有。但他——他知道怎么弄。

怎么弄?

这个我没法跟你说。秦淮茹赶紧摆手,你自己男人——你得跟他说。

跟他说?我说了,他说我'事儿多'。

两个女人沉默了一会儿。灶上的馒头开始冒热气了,白色的蒸汽从笼屉缝里钻出来,带着面粉的甜味。

于莉又问了一句,声音小得像蚊子:那——什么姿势容易怀上?

秦淮茹被这问题问住了。她想了想,把声音压得更低:月事完了之后那几天,你垫个枕头在腰底下——

垫枕头?

嗯。垫高了种得深。

于莉认真地听着,像在听一堂课——这堂课她妈没教过她,她婆婆不肯教,她男人懒得教,最后是隔壁院一个同样从苦日子里爬出来的女人告诉她的。

于莉走的时候天快黑了。秦淮茹送她到院门口,两个人站在门框里说了最后几句。

淮茹姐,你说——我是不是真的生不了?

大夫说了你没毛病。

那为什么怀不上?

秦淮茹看着她的脸——瘦了、暗了、眼里没光了。她想说问题不在你,但她不能说。她只能握了握于莉的手。

该来的会来的。

于莉点了点头走了。步子比来时慢了,背影在中院的拐角消失之后秦淮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回灶房。

于莉走后大约一顿饭的工夫,何雨水下班回来了。

她洗了手溜进灶房帮忙端菜,一边端一边观察秦淮茹的脸色。秦淮茹在灶上收拾,脸色看着正常但眼底有一点灰——于莉的苦勾起了她自己的苦。

嫂子,刚才于莉姐来过了?

嗯。来唠嗑。

聊什么了?

女人家的事。

何雨水没再追问,帮忙把饭菜端上桌,一家人吃了。棒梗和小当在隔壁写作业,沈墨白回来晚了吃了两口就去看槐花。

等槐花睡了,棒梗和小当也回了隔壁,何雨水没有走。她在灶房帮秦淮茹刷碗——两个人站在水池子边,她洗她冲,配合得很顺了,大半年的默契。

嫂子。

干嘛。

于莉姐问你生孩子的事——我都听见了。

秦淮茹手里的碗差点没拿住。她转头看何雨水——这丫头的耳朵比猫还灵,于莉来的时候她在院里晾尿布,隔着一道墙居然全听见了。

你偷听?!

不是偷听——我蹲水池子边搓床单呢,你们灶房声音又不小——何雨水的嘴角翘着,满脸揶揄,垫枕头?嫂子你可真会教。

秦淮茹伸手拧她的脸:你少贫!

我没贫——月事完了之后那几天容易怀,腰底下垫个枕头——嫂子你这都哪学来的?

你管我哪学来的!

何雨水躲开她的手,绕着灶台跑了两步又凑回来:于莉姐问多久你只说一炷香——嫂子你太含蓄了。

那我说多久?

你自己说的——'比贾东旭强多了'——强多少?三倍?五倍?

秦淮茹抄起抹布追着她打。何雨水绕着灶台跑,笑得蹲在了地上。

嫂子我不说了!我真不说了!

秦淮茹把抹布扔在她头上。两个人闹了一阵,秦淮茹坐回板凳上喘气,何雨水靠着灶台擦笑出来的眼泪。

嫂子。

干嘛。

于莉姐真可怜。

秦淮茹的笑容收了一点。她看着灶膛里的火——火快灭了,煤球烧到了最白的一层,发着安静的热。

她那个男人不行。

怎么不行?

快。完了不管她。她连舒服是什么感觉都不知道。秦淮茹的声音闷闷的,我在贾家那六年也是这样。贾东旭——算了,不说了。

何雨水伸手握住了她的手。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。

嫂子。

嗯。

你教她垫枕头——但你没教她最重要的事。

什么?

舒服。何雨水的声音轻了一截,光能怀上有什么用?得先让她知道舒服是什么。不然怀上了日子还是苦的。

秦淮茹看着她——十八岁的丫头说出这种话,她突然觉得何雨水比她以为的成熟得多。

这话你该去跟于莉说。

我不敢。何雨水吐了吐舌头,我又不是她什么人。再说了——于莉姐不知道我跟你和沈叔的事,在她面前我还是傻柱的妹妹呢。

秦淮茹点了点头。这件事她们都清楚——于莉不知道何雨水跟沈墨白的关系,院里大部分人也不知道。在别人眼里何雨水只是个经常过来帮忙的邻居姑娘。

你以后在她面前——

我知道。何雨水正了正色,我从不乱说话。

第二十九章 两朵花

于海棠来院里是十月的事。于莉嫁了许大茂快一年,日子越来越不舒坦——许大茂嘴上刻薄,在外人面前端着好丈夫的架回了家就变脸。于海棠是于莉的亲妹妹,同一年生的,但性格完全相反——于莉温顺,于海棠利落。二十二岁,圆脸杏眼,说话快走路也快,笑起来声音在院子里打转。

于莉让她来北京住几天散散心。

于海棠头一回进后院的时候沈墨白正在槐树底下看一本线装的《灵枢》。于莉领着她路过,她扫了一眼那书的封皮——繁体竖排,纸都黄了。

灵枢?这不是黄帝内经吗?她脱口而出。

他抬头看她——圆脸,大眼睛,两个短辫子一甩一甩的,额前留着齐刘海。跟于莉长得像但比于莉多了两样东西:活泼和敢。

你读过?

翻过!广播站有一套中医广播稿,里面引用过灵枢原文,我念的时候觉得话特别绕但意思挺有意思的。

于海棠记性好——广播稿念过一遍的东西她能背出大半。两个人站在槐树底下聊了十分钟,不长,但她走的时候步子比来时轻了两分。她碰上了一个能说上话的人——不是许大茂那种油腻的搭讪,是真正在聊东西的人。

但于海棠没有冉秋叶那种深度。冉秋叶是读、想、问;于海棠是听、记、感兴趣。两个人对沈墨白产生好感的方式不同——一个是在智力层面找到同频,一个是在直觉层面觉得这人不错。

冉秋叶和于海棠在院门口碰上过一回。于海棠先开口,热情得像夏天的太阳:你是棒梗的老师吧?我姐说过!我是于海棠,于莉的妹妹。

冉秋叶礼貌地笑了——她的笑往里收,于海棠的笑往外放。完全是两种人。于海棠圆脸杏眼,脸上全是光;冉秋叶鹅蛋脸细眉,安静得像一盏没点亮的灯。

院里同时来了两个这种模样的姑娘,动静不可能小。

阎埠贵那张嘴比广播站还快。冉秋叶家访来过后院、于海棠来探望于莉——这些事半天之内全院皆知。

傻柱最先坐不住了。

他看见冉秋叶的时候动了心——好看,有文化,说话轻声细语,跟他以前见过的女人都不一样。于海棠他也看上了,但于海棠太活泼他有点怕——他嘴臭但心虚,碰上比自己嘴还快的人就不知怎么接。

他选了冉秋叶。

要追冉秋叶得先搭上线。中间唯一能搭桥的人是阎埠贵——同在红星小学,虽然阎埠贵只是个教务员但好歹能说上话。傻柱隔三差五往阎家送吃的——一碟溜肉段一碟干炸丸子端过去,阎埠贵的嘴比他老婆还软。

阎大爷,冉老师的事您能不能帮我问问?

阎埠贵眼珠子一转。他什么都看出来了——傻柱看上冉秋叶了。但冉秋叶那姑娘不是一般人,海外回来的,人家看不上你傻柱这种。他不会直接说,只推我试试我试试。

试试的过程中他在冉秋叶面前提了傻柱:冉老师,咱们院有个厨师叫何柱子,人都叫他傻柱——别听外号,人挺好,就是嘴不太会说话。手艺那是真绝,溜肥肠全厂没人做得过他。

冉秋叶点了个头,嗯了一声。那个嗯很平——不冷不热,是没有兴趣的客气。

冉秋叶和于海棠都侧面打听过沈墨白的家庭和收入。

冉秋叶走后院门口碰见阎埠贵的时候,阎埠贵压低了声音但没压住那份爱说话的劲头:冉老师,沈大夫人是真好,就是——唉,娶亏了。您看见他媳妇了吧?带俩孩子来的,比他大十一岁,前头男人死了——唉,不说了不说了。

冉秋叶后来问了阎埠贵一句:沈大夫工资多少?

阎埠贵那张嘴等的就是这句话:六十五!厂医务室最高的!可你说他挣六十五养五口人——他媳妇不挣几个钱,前面那俩孩子还得上学,底下还有个刚生的——能喘得过气吗?

六十五养五口。冉秋叶在心里算了一下——她自己工资三十七块五,一个人花绰绰有余。他挣六十五养五口,比她一个人的日子还紧。他不是娶了媳妇,是背了一家人的命。

她更觉得可惜了——像一匹好马拴在了一辆破车上。

于海棠也侧面打听过。她跟于莉坐在中院门口嗑瓜子的时候问:姐,那个沈大夫多大?

二十。

二十?!于海棠手里的瓜子壳掉了一地,他媳妇看着三十了!

二十九。于莉低着头嗑瓜子。

差九岁?他疯了吧?他挣多少?

听院里人说六十五。

六十五养五口?于海棠的嘴比脑子快,直接算了出来,前面那俩孩子是前头男人的吧?这也太——她用瓜子壳比了个手势,意思是套牢了。

于莉拍了她手背一下:别乱说。

于海棠没再说,但她心里有了一个判断:沈墨白是被套住的。一个二十岁的正科级厂医,有技术有前途,被一个比他大九岁的寡妇用两个孩子拴住了。她觉得他可怜。

这种可怜跟冉秋叶的可惜像但不同——冉秋叶的心疼是深沉的,于海棠的心疼是外放的。一个是他不该在这里,一个是他被骗了。两种心疼的指向一样:这个男人值得更好的。

但两个女人都没有把这层意思说出来。她们只是多看了沈墨白两眼,多问了几个问题,多在后院多坐了一会儿。

许大茂破坏傻柱追冉秋叶是十月底的事。

他不知道从哪儿听说的——阎埠贵那张嘴在院里漏风比筛子还快。许大茂做的是他最擅长的事:他没去找冉秋叶,他去找了冉秋叶的同事。

你们学校新来的冉老师是吧?我跟你说啊,追她的那个何柱子,我们一个院的,那人脑子不好使,脾气还暴,前阵子还跟人打了一架——你们当老师的可得注意。

这种话从一个同院邻居嘴里说出来分量不轻——同院的人知道底细,他说的至少有一半是真的。傻柱确实跟人打过架,确实脾气暴。许大茂只说了一半,但他选的那半恰好是最让一个女教师害怕的部分。

话传到了冉秋叶耳朵里。她的反应很平淡——她对傻柱本来就没想法。但许大茂的话让她多了一层警惕:那个院里有人在背后说邻居坏话,人心比她想的复杂。

她的注意力不在傻柱身上,也不在许大茂身上。她的注意力在沈墨白身上——家访那次之后她又来过两回后院,借口都是看棒梗的学习情况,但每次都会在灶房里多坐一会儿看墙上那张方子,跟他聊几句。

她对沈墨白的好感是智识层面的——她觉得他是她目前的生活里唯一一个能在对话中跟上她、甚至领着她走的人。这种好感她压着,但压不住的是每次来后院她的头发都会扎得高一点。

于海棠对沈墨白的好感是直觉层面的——这人不错。她觉得他可怜,被秦淮茹套住了。但这种好感她也没让任何人看出来,因为在她看来沈墨白已经娶了人了,再好也是别人的。

两个女人的注意力都不在傻柱身上。许大茂的破坏等于白费。

许大茂盯于海棠是同时进行的。他站在自家门口隔着中院看于海棠——弯着腰缝被子的时候颈后露出一截白,灰扑扑的院子里扎眼。

他开始走动了。帮于莉搬煤球的时候顺便跟于海棠说两句话;夸于海棠嗓子好比不上你姐;找了个由头把她叫到自己屋里——海棠你帮我看看这个收音机好像接触不好。

于海棠修了两分钟就感觉到了——许大茂不是在看收音机,是在看她。他的目光落在她弯腰时露出的后颈上。

她直起腰来转过身看着他。修好了。

谢谢海棠——

没什么事我走了。

步子快,没回头。

她回去之后跟于莉说了:姐,你那个许大茂不是东西。

于莉沉默了很久,只说了句我知道。

傻柱不知道冉秋叶和于海棠的注意力都不在他身上。他只知道自己的路又堵了。十一月初某天晚上他又蹲在食堂抽闷烟,沈墨白拎着花生去找他。

柱子,冉老师的事你别追了。

为什么?

你们说不到一块去。你跟人家聊什么?红烧肉和溜肥肠?人家看的是灵枢和灵飞经。

傻柱沉默了。他听不懂灵枢和灵飞经,但他听懂了沈墨白的意思。

那谁配得上?他闷声问。

沈墨白没接。他拿起酒瓶替傻柱续了半杯。

你才二十八。该来的人还没到。

你每次都这么说。

因为这是实话。

第三十章 甜

后院的日子到了十一月以后变成了另一种味道。

不是夏天的热辣——夏天是急的,三个人挤在一张床上汗流浃背,风扇都没有,黏糊糊的皮肤贴在一起,做完了一身汗谁都不想动。十一月以后冷了,槐树叶子落光了,后院的地上铺了一层薄霜,夜里窗户纸透进来的风把手背冻出鸡皮疙瘩。

但这种冷让床上的热变得更鲜明。

三个人钻进被窝的时候是凉的——被子冰凉,凉到何雨水每次进去都会嘶一声缩着肩膀往秦淮茹怀里钻。秦淮茹把她搂过来捂着,用自己喂奶期身上多余的暖把她焐热。何雨水的手在秦淮茹胸口摸索着——不是故意的,是取暖的本能,但她的手掌贴上去秦淮茹就软了。

沈墨白从另一边靠过来。他身上带着灶房里炖药的苦味和刚洗过的皂角味,两种味道混在一起是后院独有的气息。他的手搭在秦淮茹的腰上,另一只手够到了何雨水的肩胛骨——硌手的,薄的,像握着一把收拢的折扇。

三个人在冷的夜里挤在一起暖起来。暖到一定程度就开始烫。

那天于莉来过之后的夜里,何雨水揶揄完秦淮茹垫枕头的事,两个人闹了一阵。

秦淮茹坐在床边纳鞋底,何雨水趴在床尾翻识字课本。槐花睡了,棒梗和小当在隔壁也睡了,沈墨白还没回来——他在厂里值夜班。

嫂子。何雨水把课本合上翻了个身,脸朝着秦淮茹。

嗯?

你教于莉姐垫枕头的事——你都没教我。

你还需要教?秦淮茹头也没抬,手里的针穿过鞋底。

我什么都不会嘛——

你不会你每天晚上干嘛了?

何雨水的脸红了。她翻身坐起来凑到秦淮茹旁边,下巴搁在她肩膀上。

嫂子,于莉姐问多久——你说一炷香。到底多久?

你问这个干嘛?

我好奇嘛——我跟沈叔每次也没有一炷香啊。

秦淮茹手里的针扎了指头。她把针放下了,看了看何雨水——十八岁的丫头趴在她肩膀上,眼睛亮得像两颗黑葡萄,满脸写着快告诉我。

你沈叔跟我——不一样。

哪里不一样?

秦淮茹的脸烫了。她想说你以后自己体会——但何雨水已经跟沈墨白做了大半年了,不存在以后。

他跟我的时候——更久。因为——她斟酌着词,因为嫂子年纪大了,他得多费点功夫。

费什么功夫?

你少问!秦淮茹伸手推她的脑袋。

何雨水躲开了,笑嘻嘻地又凑回来:嫂子你是不是因为他跟你弄得更久所以你才——

才什么?

才舒服?

秦淮茹的脸红到了耳根。她看着何雨水——这个丫头自从跟她和沈墨白在一起之后越来越放得开了,以前问不出的话现在脱口就出来。

你——

我什么?何雨水的嘴角翘着,嫂子你跟我说实话——于莉姐问你舒服不舒服的时候,你没说。但你跟沈叔做的时候我看你脸——你舒服的。

秦淮茹把鞋底往她头上一扣。你这丫头以后别在我面前提于莉!

何雨水把鞋底拿下来搁在一边,整个人凑得更近了。她的手搭在秦淮茹的腰上——隔着棉袄都能感觉到秦淮茹的腰在那轻轻一缩。

嫂子——

干嘛。

教我。

秦淮茹看着她的眼睛——不是开玩笑的眼神,是认真的。何雨水从没妈,没人教她任何关于身体的事。她跟沈墨白之间发生的所有一切全凭本能,她甚至不知道女人可以主动做什么。

秦淮茹叹了口气。她放下手里的活,伸手碰了何雨水的脸侧。何雨水的脸烫得像炉盖——每次要开始的时候她都这样,脸先红了身体才跟上来。

秦淮茹的手指从她脸颊滑到脖子到锁骨,很慢,带着一种女人对女人才有的柔软。何雨斯的呼吸急了,她歪过头让秦淮茹的手更容易碰到自己——这个动作是无意识的,身体比脑子诚实。

秦淮茹解开何雨水褂子最上面那颗扣子。何雨水的手抓住了她的手指——不是拒绝,是害羞。

嫂子——

嗯?

我——我什么都不会——

秦淮茹笑了。她把何雨水推倒在床上,俯下身去吻她的额头——像亲小当一样自然。

你还需要教?

何雨水的身体是薄的——肩膀窄,肋骨一根一根的,胸小得秦淮茹掌心贴上去就全包住了。她碰到了何雨水的乳头——硬的,小的,顶着掌心。何雨水的腰弓起来,嘴里漏出一声极轻的嗯。

你看你——还说不会。秦淮茹低声说。

何雨水的脸埋进她颈窝里,手不自觉地去解秦淮茹的扣子——手指头抖着解了三回才解开第一颗。秦淮茹喂奶期的胸从衣裳里露出来——大得何雨水两三倍,沉甸甸的,乳头深粉色的挺着,顶端沾着没擦净的奶渍。

何雨水的手掌贴上去——温热、胀、沉。她摸了一下就缩回了手——那种沉甸甸的触感让她觉得自己摸的不是同一类东西。

嫂子你好大——

喂奶喂的。槐花吃完了还涨。

何雨水又伸手碰了——这回手掌没缩回去,手指头轻轻揉着。秦淮茹的呼吸变了。喂奶期的胸敏感得过分——何雨水的手指每揉一下她的腰就软一分,嘴里那声闷哼压不住了。

她伸手去碰何雨水下面。

何雨水的裤子是棉布的,裆部已经湿了一小片——不是一点湿,是整个棉布贴在身上的那种。秦淮茹的手指隔着裤子按了一下,何雨水的整个人弹起来,腿夹住了她的手。

嫂子别——

别什么?

何雨水说不出话了。秦淮茹把手伸进了她的裤腰——何雨水的毛发稀而浅,底下的皮肉是烫的、肿的、湿透了的。她的手指碰到了何雨水的阴蒂——极小的一个硬结,碰一下何雨水的腰就弓起来。

秦淮茹的手指往下滑到了她的入口——窄的,热的,指尖刚进去半截就被箍住了。她慢慢往里探,感觉到了里面的形状——浅的,壁是紧的,跟她自己完全不同。

何雨水的腰弓起来又落下去,嘴里断断续续叫着嫂子。她的手也够到了秦淮茹——从腰往下滑,碰到了那丛浓密的深色毛发。手指顺着那条缝往下滑——秦淮茹的阴唇是厚的、深色的,跟她自己那种薄而淡粉的完全不同。手指滑进去的时候秦淮茹湿透了——黏液从里面溢出来沾了她满手。

你也——好多——

废话。秦淮茹的声音哑了,你摸就知道了。

两个女人面对面侧躺着,各自的手在对方身上。秦淮茹的手指在何雨水窄浅的里面慢慢动着,拇指按着她的阴蒂画圈;何雨水的手指在秦淮茹深湿的里面学着她做,但手太小了够不到最深处。秦淮茹抓住她的手教她——这里——往上一点——对——

何雨水的手指碰到了那个点的时候秦淮茹整个人绷紧了,奶水从胸口喷出来,两道白线射在了何雨水的手臂上。温的,黏的。

何雨水愣了一下,低头看着自己手臂上的奶——白而稠的液体顺着她的前臂流下去。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,但她的手指没有停——秦淮茹里面痉挛性地收缩了一下又一下,箍着她的手指头。

嫂子——你喷我——

闭嘴——

秦淮茹咬着下唇压住声,但压不住了——何雨水的手指太灵活了,十八岁的手指学什么都快,才学了两分钟就已经找到了让秦淮茹受不了的节奏。秦淮茹的大腿夹紧了何雨水的手,腰弓着,整个人像一条被拎出水面的鱼——

何雨水的另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。嫂子——隔壁——

秦淮茹含着她的掌心闷声哼着,身体在何雨水的手指底下抖成了一团。到顶的时候她整个人绷成弓又软下去,奶水又喷了一股——这回喷在了何雨水的胸口上。

两个人大口喘了一会儿。秦淮茹把脸埋在枕头里,声音闷闷的:你这丫头——学什么都快——

何雨水笑得趴在她身上。她的手指还留在秦淮茹里面没抽出来——感觉着那层黏膜还在轻轻收缩,一收一放的像在吮她的手。

嫂子你的比我的深好多——我手都够不到底——

废话——我生过三个——

那——嫂子你帮我——

秦淮茹翻了个身把何雨水压在下面。她的手指比何雨水的长,进得更深——何雨水的里面太窄了,两根手指进去就撑满了,壁上的黏膜薄得能感觉到每一层褶皱。她弯着手指头往上勾——何雨水的背弓离了床面,嘴里那声不是闷哼是一声短促的抽气。

嫂子——那里——

这里?

嗯——再——再重一点——

秦淮茹加重了力道。何雨水的腰弓起来,腿夹紧了秦淮茹的手臂,手指攥着床单指节泛白。她的里面又紧又湿又烫——是一种窄到极致的箍,手指每动一下都能感觉壁在收缩。黏液从她指尖的缝隙里渗出来,淌在手背上。

何雨水到顶的时候整个人塌下去——嘴里那声极轻的呜咽跟秦淮茹那种弓起来绷紧的完全不同,她是软的、散的,像一根被拨到极限的弦断了。她的里面猛地收缩着,箍得秦淮茹的手指几乎抽不出来。

两个人事后侧躺着,额头抵着额头。何雨水的脸上全是汗,几根碎发贴在额头上,嘴唇微微张着喘气。

嫂子。

嗯。

你教于莉姐垫枕头——但你教我的比垫枕头管用多了。

秦淮茹伸手在黑暗里拧了她的嘴。何雨水笑出了声,笑完把脸埋进秦淮茹胸口——贴着那对喂奶期的丰腴胸膛,听着心跳。秦淮茹的手搭在她后脑勺上,拍着,跟哄槐花一模一样的节奏。

沈墨白值完夜班回来是凌晨四点。他推开院门的时候看见后院的灯还亮着——灶房的灯,不是里屋的灯。他进了灶房,看见秦淮茹在灶上热水,何雨水坐在小板凳上抱着碗发呆。

怎么还没睡?

等你。秦淮茹把热水倒进盆里端过来,洗脸。

他洗了脸坐下来。秦淮茹给他盛了一碗热粥——灶上温着的,他每次夜班回来都有一碗粥等着。何雨水把碗放下了,伸手接过他脱下来的脏衣裳去泡——这也是大半年养出来的习惯,不用谁说谁做,各自做各自顺手的事。

他喝着粥看了两个人一眼——秦淮茹在灶上擦灶台,何雨水在水池子边搓他的脏衣裳。一个管他吃,一个管他穿,两个人配合得像一台走了很久的钟,每个齿轮咬合的位置都是对的。

今天怎么样?他问。

好着呢。秦淮茹头也没抬,于莉下午来坐了坐。

于莉?怎么了?

想孩子的事。我跟她说了几句。

沈墨白没多问。于莉想怀但怀不上——许大茂的问题他在厂里有所耳闻,但他不能说。

何雨水搓完衣裳晾上,走过来坐在他旁边。她伸手拿了他碗里的咸菜丝嚼着——不是缺这一口咸菜,是想沾他的碗。这个细节秦淮茹看见了没说话。

嫂子跟于莉姐说了垫枕头的事。何雨水嚼着咸菜看他,眼睛弯着。

什么枕头?

就是——何雨水看了秦淮茹一眼,秦淮茹瞪了她一眼,她把后半句咽回去了。

没什么。秦淮茹擦完了灶台坐过来,女人家的事。

沈墨白点了点头没再问。他喝完粥把碗递给秦淮茹,秦淮茹顺手洗了——碗在两个人手里递来递去,像打了一个结。

睡吧。他说。

三个人进了里屋。槐花在摇篮里睡得正香,呼吸声细细的。棒梗和小当在隔壁也没有动静。

他躺在床上,左边是秦淮茹丰腴的身子贴着他,右边是何雨水瘦薄的身体靠着他的臂弯。两种体温、两种呼吸、两种心跳。秦淮茹的手搭在他胸口,何雨水的下巴抵在他肩窝。他闭上眼——窗外有风,吹得窗纸微微鼓起来又瘪下去,像呼吸。

这种日子他不知道能过多久。但此刻他只想把两边的人搂紧一点。

左手拍了拍秦淮茹的胯。她哼了一声往他怀里拱了拱。

右手摸了摸何雨水的腰——窄得他一只手就能包住。

何雨水在他手底下缩了一下,也没醒。

后院安静得只有三个人的呼吸声和摇篮里槐花偶尔砸吧嘴的声音。

这日子。

第三十一章 娄晓娥

后院的日子过了腊月初八还是甜的。

那天秦淮茹熬了腊八粥——花生、红枣、莲子、桂圆、小米,八样东西一锅炖,灶上咕嘟咕嘟冒了一下午。何雨水早早下班回来帮忙剥花生,棒梗和小当围着灶台等勺子舀,槐花在摇篮里被腊八粥的甜味熏得砸吧嘴。沈墨白下班回来一家子围在方桌边喝粥,何雨水坐在秦淮茹旁边,两个人时不时碰一下胳膊——不是有意碰,是挤在一起太近了避不开。

沈墨白看着这副画面想了一件事:如果日子能一直这样就好了。

但这话他没说出口。因为他知道不会。

腊月初九下了入冬以来头一场大雪。

南锣鼓巷的青砖地面铺了两寸厚,踩上去咯吱咯吱响。后院门口的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满了雪条子,风一吹簌簌往下掉。

沈墨白这天不上班,坐在里屋给秦淮茹念《针灸甲乙经》上的字。秦淮茹坐在床边给槐花织毛线袜,织两针停一停听他念——她认的字比半年前多了不少,但繁体竖排还是费劲。

外头有人敲门。秦淮茹去开门。

门口站着一个女人——不是院里的人,也不是来过院里的任何一种人。

她穿着一件深灰色开司米大衣,领口别着一枚银色胸针,头发在棉帽底下整整齐齐拢着。脚上是一双黑色半高跟皮鞋,鞋面沾了雪。手里拎着一只棕色皮包,扣子铜的擦得发亮。

秦淮茹看着她——从第一秒她就感觉到了一种不同。不是好看的不同,是整个人的质地不同。这个女人站在风雪里不带风雪——雪在她身上是点缀不是刀子。脊背是直的,下巴微收,眼睛平视——不是看门的姿势,是赴约的。

请问这里是沈墨白沈大夫家吗?

普通话。字正腔圆——不是北京胡同的京片子,是学校里学出来的标准,每个字咬得干净。

是。您是?

我姓娄。从城里来。找沈大夫有家事。

秦淮茹回头看了一眼里屋。沈墨白已经放下了书走出来。他看见门口的女人,先看见的是她的眼睛——细长的、稳的、不卑不亢的,带着一种来者有据的笃定。这种眼神他见过,在那些来求诊的遗贵脸上见过,但跟遗贵不同——遗贵的眼神底下藏着怕,这个女人的眼神底下没有怕,有另一种东西。

请进。

娄晓娥跨过门槛进了后院。皮鞋踩在砖地上留了一串印子——步距均匀,浅而干净。她环顾院子:槐树、煤球炉、晾衣绳、码得整齐的劈柴。这些她在别处没见过——她家的院子比这大三倍,但没有这种烟火气。

进外屋坐下。秦淮茹端了茶,娄晓娥双手接过道了谢。手指细长,指甲修得圆整。秦淮茹退到里屋去了——她端茶的时候手是稳的,但出了门手在围裙上攥了攥才松开。

沈墨白坐在对面看着她。没急着问。

她也没急着说。打开皮包从里面拿出一个布包——深蓝棉布裹得方方正正,红绳系着。推到他面前。

沈大夫,你打开看看。

他解开红绳翻开棉布。里面是一卷发黄的宣纸,毛边,已经脆了。展开来,是一封信。

信头写着长河吾兄如晤。落款娄振邦顿首。日期民国二十七年——一九三八年。

他父亲的名字:沈长河。

他的手停住了。一页一页往下看。信是娄振邦写给沈长河的,讲两家家世渊源。沈家原是江浙中医世家,清末家道中落。沈长河的父亲沈鹤年行医为生,民国初年在南京遇见了娄振邦的父亲娄锦堂——外面人称娄半城。

娄半城。信里写出了这个绰号的来历——娄锦堂在南京拥有半座城的产业,纺织厂、药材行、钢铁作坊。抗战前南京工商界提起娄半城无人不知。北京这家轧钢厂的前身就是娄家的钢铁作坊,公私合营后改了国营,娄家拿定息退居二线,杨厂长是部队转业来接手的一把手。

他脚下踩的这块地、他领工资的这个厂——原来是娄家的。他不知道。院里大概也没几个人知道——公私合营之后旧厂主的名字从厂史上抹掉了,杨厂长从来不提。

信里继续写:娄锦堂支持革命,出钱出药出物资。沈鹤年给娄家的人看病,娄锦堂资助沈家继续行医——一商一医,一个出钱一个出命,两家成了通家之好。

民国二十七年在重庆定下婚约——沈长河的儿子与娄振邦的女儿指腹为婚。当时沈长河二十三还没有儿子,娄振邦二十五刚得了女儿——就是娄晓娥。

信的最后一段:此约两姓为证,天地共鉴。沈娄两家世代通好,婚约非关门第,乃系恩义。若有后人,当践此诺。

他看完了。纸卷起来放回棉布上,手在桌面上放了一会儿没动。

他抬头看娄晓娥。

娄振邦是你父亲。

是。外面的人叫我父亲'娄半城'。北京轧钢厂——您上班的那家——原来是我祖父的产业。公私合营后我父亲退了,拿定息。

他听着这句话,脑子里闪过杨厂长办公室墙上那块厂牌——国营北京第三轧钢厂。国营。但原来不是国营的,原来姓娄。

我父亲现在还在北京。娄晓娥的语气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,西四那边,我家有个三进的老院子。公私合营之后大部分产业交了,但院子还住着。我父亲这些年身体不好,心情更不好——不过他一直没走。

没走?他看了一眼她。

娄家有些人在四九年前后出国了——我叔叔去了香港,我姑妈也走了。但我父亲不肯走。他说这是他的家,他的厂子、他的院子、他的根,走什么走。她停了一下,嘴角弯了一点——不是笑,是一种说不清的苦意,后来公私合营了,厂子不是他的了,但院子还住着,定息还领着。他觉得自己还能撑。这几年运动多了,定息越来越少,院子里也搬进了公家安排的住户——前院住了一家,中院住了一家。三进的院子现在就后院还是我们自己的。

他听着。三进的院子被公家塞了住户——这个他见过不少。北京城里原来大户人家的院子,公私合营之后多出来的房间就被安排给工人住,原来的房主缩在后院里越来越小。娄半城的三进大院也逃不过这个命。

所以我父亲让我来找沈家的后人——他找了你们很多年。从五零年就开始托人打听沈家的下落,后来他处境不好找人更难了,但他没放弃。去年有个老朋友告诉他——北京南锣鼓巷有个姓沈的大夫擅长用针。他一听姓沈,用针的——对上了。让我来认人。

遗贵圈的风声。周伯衡那条线漏出去的,传到了娄振邦耳朵里。他心里过了一遍——一直知道风声挡不住,只是没想到会漏到这个方向。

他看着娄晓娥。她坐在对面,双手放在膝盖上,脊背直得像一棵松。她没有哭,脸上没有悲伤,只有一种完成了嘱托之后的安静——把信送到了,后面的事你来定。

你几岁?

二十三。

你知道这封婚约意味着什么?

意味着我嫁你。她说这句话的语气跟说今天下雪了一样——平的,不羞也不急。

他站起身走到窗边。窗外雪已经停了,屋顶上一片白。他背对着她想着很多事——他爹没提过婚约但提过娄家的恩、娄家对沈家有恩、娄家找了沈家十几年、这封信是两代人的嘱托、娄晓娥一个人从城里来到南锣鼓巷。

他爹临终时说的娄家的恩要记着——现在他全明白了。恩不是一笔钱,是一条命链:娄锦堂资助沈鹤年,沈鹤年养出沈长河,沈长河养出沈墨白,沈墨白在娄家的厂里上班领工资养家。这条链从来没有断过,只是他看不见。

现在他看见了。他踩着的每一块砖都沾着娄家的恩。

他转过身来。

你住在哪里?

就住西四我家。我今天来的,认了人就走。

下着雪你怎么回去?

我叫了车在巷口等着呢。

他看着她——开司米大衣、皮鞋、皮包、叫车等着。这个女人身上没有一样东西属于南锣鼓巷95号院。她站在他的灶房里像一棵移栽不进这个院子的树。

你回去跟你父亲说——信我看了,人我记了。给我些日子。

娄晓娥站起身来。她把围巾重新裹好,把皮包拎起来——动作利落,没有多余。她走到门口回过头看了他一眼。煤油灯底下她的侧脸轮廓分明——高鼻梁、细长眼、抿着的薄唇。这种脸在北京的女人脸上看不到,是南方世家养出来的骨相,线条硬朗但不凶,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好刀。

沈大夫,我父亲说了一句话让我带给您。她站在门框里,外面的雪光映在她脸上,他说:'沈家老弟的儿子,值得我们等。'

门开了又关了。灶房里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两下,稳了。

沈墨白站在原地没动。手里的信封还攥着——纸被他的手汗洇湿了一点。

他走到药柜前打开最底层那个铁盒子。里面是行政工资存折、翡翠镯子、两条大黄鱼。他把信封放进去了,搁在大黄鱼旁边。

恩义是重的,婚约是轻的。他得想清楚。

那天夜里秦淮茹给他打洗脚水的时候没说话。她蹲在地上给他搓脚——他的脚冬天裂口子,她用热水泡软了拿手给他搓脚后跟的死皮。这双手粗糙、温热、用力得当——跟娄晓娥摆正杯子的手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产物。

何雨水没有来。沈墨白值夜班的那些晚上她才留,他不上班的时候她回中院睡——怕院里人看出破绽。

秦淮茹搓完了一只脚换另一只。他没有像往常一样伸手揉她的头发。两个人都沉默着,只有水声和搓皮的声音。

墨白。

嗯。

今天来那个女人是谁?

他没有骗她。

姓娄。她父亲跟沈家有旧。带了封婚约来。

秦淮茹的手停了。水还在盆里冒着热气,但她的手不动了——搓脚的动作停在了他脚背上,手指头弯曲着,像一个字写到一半笔断了。

婚约?

我爹的辈分定的。我从来不知道。

她父亲——还在?

在西四住着。三进的院子。

她——她好看吗?

你不该跟她比。

我没比。秦淮茹的声音闷在毛巾里,我就是——知道了。

她把他的脚擦干了塞进被窝,自己也上了床靠在他身边。他感觉到她的手搭在他胸口上——掌心按着他的心跳。像在数。

他闭上了眼。脑子里转着四件事:娄家的恩、沈家的义、后院的人、脚下的地——他领了两年多工资的轧钢厂是娄家的产业。

二十岁。不该操这么多心。

窗外雪又下了起来。后院白茫茫一片,只有槐树底下他踩出的那串脚印还没被盖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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