希尔薇的世界游记 · 第11章

第11章第十章互相了解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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书名:《第十章互相了解》

内容简介:

第二天早上,希尔薇是被面粉的味道叫醒的。

不是那种在工厂食堂里闻到的、混着消毒水味的、让人反胃的怪味。是那种干燥的、朴素的、带着一点点麦香的、从门缝里慢慢渗进来的味道。

她躺在折叠床上,盯着头顶灰扑扑的天花板,愣了好几秒才想起来自己在哪——合作社后面那间小仓库,折叠床上,旧床单下面。

她动了动脚后跟。还是疼,但没有昨天那么厉害了。伤口结了薄薄的痂,碰上去有些痒。她小心翼翼地把脚伸进那双破布鞋里,站起来。把床单叠好,把被子——昨晚小陈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一床旧棉被——叠好,整整齐齐地码在床角。

仓库的门推开的时候,吱呀响了一声。走廊里没有灯,她摸着墙往前走。经过一道门、两道门,然后眼前突然亮了——合作社的店面,日光灯全开着。照得那些稀稀拉拉的货架,看起来比昨天体面了一些。

老周已经在柜台后面了。

她今天换了一件干净的蓝色围裙,头发扎起来,露出耳后一小片花白的鬓角。看到希尔薇从后面出来,她抬起头,眼睛弯了弯。

“醒了?睡得好不好?”

希尔薇点点头。其实睡得不算好——折叠床太短,她的脚悬在外面。棉被有股樟脑丸的味道。半夜还被老鼠的动静吵醒过一次。但她不想说这些。

“来,先吃早饭。”老周从柜台下面端出一个碗,“今天有粥。”

粥是白粥。煮得很稠,米粒都开了花,能看到那层厚厚的米油。配了一碟咸菜,切成细丝,拌了几滴香油。希尔薇接过来的时候,碗底烫得她换了两次手,但她舍不得放下来。

她坐在柜台后面的小板凳上,小口小口地喝。粥很烫,每一口都要吹很久。但她喜欢这种感觉——舌尖被烫到的微微刺痛,米汤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暖意,胃被一点一点填满的踏实。她喝得很慢,慢到老周都忍不住看了她好几眼。

但她不在乎。

这是她的粥。没有人会抢,没有人会给她五分钟倒计时,没有人会在她吃到一半的时候把她拽起来去干活。

“对了。”老周把一叠东西放在柜台上,“你先看看这个。”

那是一沓皱巴巴的纸。手写的,字迹歪歪扭扭,但每个字她都认得——价格、数量、日期,还有一些简单的账目。希尔薇放下碗,一张一张地翻。她认得不是很快,有些字要盯着看很久才能想起来念什么。

但她在努力。

“这是我们上个月的进出货记录。”老周在旁边解释,“合作社的东西不多,主要就是米、面、油、盐这些日用品。进货从区里的供销社批,卖出去给附近的居民。以前生意还好,这几年……”

她没有说下去,只是叹了口气。

希尔薇翻完了那沓纸。她不太懂账目,但她会数数。一个月下来,进货的金额和卖出去的金额,差的不是很多。去掉成本,大概没剩下什么。

“工资的事。”老周的声音有些犹豫,“昨天跟你说了,可能不会太多。一个月……”

她报了一个数字。

希尔薇愣了一下。

那个数字比工厂里说的少了一半还多。

但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失望,是——就这些活,值这么多钱吗?

这不是她瞧不起自己。是她在认真地、实事求是地盘算。按照那沓纸上记录的进货量和销售量,按照货架上那些稀稀拉拉的货物,按照昨天下午她在店里坐了好几个小时只看到两三个顾客的事实——

这个合作社的活,真的不多。

老周似乎看出了她的想法,笑了笑:“是不是觉得太少?”

“不是。”希尔薇老实地说,“我是觉得……活儿好像不太多。你们平时都做什么?”

“你这个问题问得好。”老周站起来,走到货架旁边,开始一样一样地给她介绍,“每天早上要先清点货架,看看哪些东西少了要补。然后去后面的小仓库——就是你睡的那间——把存货搬出来。有人来买东西就招呼,没人来就坐着等。下午有时候要去区里的供销社进货,骑三轮车去,大概半个小时。回来之后再上架。”

她顿了顿,想了想。

“大概就这些了。哦对了,每隔几天要擦一次货架,扫一次地。米面要定期翻晒,不然会生虫。大概就是这样。”

希尔薇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就这些?”

“就这些。”

“没有加班?”

“没有。我们六点关门。”

“没有计件?”

“没有。我们是合作社,又不是工厂。”

“没有……人盯着你干活?数你做了多少?催你快一点?”

老周看着她,眼睛里的光软了一些。

“没有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,“这里没有人催你。活儿干完了就行,干不完明天再干。工资是固定的,不看你干多干少。反正……也就那么点钱。”

希尔薇低下头,看着手里那碗已经凉了一半的粥。

她想:这个工作量,大概只有工厂里的四分之一,甚至五分之一。工资虽然少了一半多,但如果算时薪的话——

她算不出来。数学不太好。

但她隐约觉得,好像比工厂划算。

而且没有人打她。

这大概是最重要的一条。

“行。”她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,站起来,“那我今天干什么?”

老周还没来得及回答,店面的门就被推开了。一个身影风风火火地冲进来,差点撞在货架上。

“老周老周老周!我来了!”

是小陈。

她今天穿了一件红色的外套,颜色艳得有点扎眼。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,有几缕散在脸旁边。跑得气喘吁吁的。她一进门就看到了希尔薇,眼睛一下子亮了。三步并作两步蹦过来。

“你还在!太好了!我还以为你跑了呢!”

希尔薇往后缩了缩。小陈的热情让她有点招架不住——她身上有一种很冲的、不加掩饰的、像太阳一样的能量,和这个灰扑扑的合作社格格不入。

“说什么呢。”老周拍了一下小陈的脑袋,“人家刚来,你别吓着她。”

“我没吓她!”小陈揉了揉被拍的脑袋,又凑过来,“你叫什么来着?昨天说的那个……希尔薇?好奇怪的名字。你是哪里人啊?多大了?之前在哪——唔唔唔!”

老周捂住了她的嘴。

“你能不能先把围裙穿上再聊天?”

小陈“哦”了一声,乖乖地走到柜台后面去拿围裙。老周转过头,对希尔薇做了一个“别介意”的表情。

希尔薇没说话,但她注意到一件事——小陈穿围裙的时候,动作很熟练,三两下就系好了,像是做过无数遍。但她的手指有一些细小的伤口,结了痂。和她在工厂里见过的那些手不太一样。

不是被零件毛刺扎的。是别的什么。

“对了,汤原今天也来。”小陈一边系围裙一边说,“她说上午有点事,下午到。”

话音刚落,店面的门又被推开了。但这次的声音很小,小到希尔薇差点没听到。一个身影从门缝里挤进来,动作轻得像一只猫。进来之后就贴在门边,低着头,不说话。

“说曹操曹操到。”小陈笑了一声,“汤原你干嘛呢,进来啊。”

那个叫汤原的女孩这才往前挪了两步。

希尔薇打量着她。个子不高——大概是她见过的最矮的成年人,比她还要矮小半个头。穿着一件灰白色的毛衣,领口有些松,袖子长出来一截,把手指都盖住了。头发是自然的黑色,剪得短短的,露出耳朵尖。脸很小,下巴尖尖的,皮肤白得有些不太健康,像是一直没怎么晒过太阳。

她站在那里,两只手绞着袖子口,眼睛看着地面。偶尔飞快地抬起一下,又立刻低下去。

像一只被吓到的小动物,在确认周围有没有危险。

“这是汤原。”老周介绍说,“她有点怕生,熟了就好了。”

汤原飞快地抬了一下头,看了希尔薇一眼,又低下去。那个眼神很快,但希尔薇捕捉到了——不是警惕,是害羞。像那种在角落里偷偷看人、被发现就会脸红的小孩。

“你好。”希尔薇说,“我叫希尔薇。”

汤原没有回答。她的脸倒是真的红了,从耳朵尖一直红到脖子,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煮熟的虾。小陈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,被老周瞪了一眼才收住。

“她就这样。”小陈压低声音,但音量其实没小多少,“过两天就好了。上次来一个新顾客,她躲了三天才敢出来收钱。”

希尔薇点点头,没有多说什么。她能理解怕生的人——她自己也不太擅长和人打交道,只是这一个月被逼着学会了。

快到中午的时候,刘颖来了。

希尔薇第一眼看到刘颖的时候,觉得她和老周年纪差不多——头发花白,脸上有皱纹,走路的姿势有一种上了年纪的人特有的沉稳。但当她的脸从阴影里走到日光灯下的时候,希尔薇愣住了。

那张脸太年轻了。

不是那种保养得当的年轻,是那种……不正常的年轻。皮肤紧致,五官精致。如果不是鬓角的白发和眼角的细纹,说她三十岁都有人信。

但老周叫她“刘姐”,说她今年五十五岁。

五十五岁。

希尔薇盯着刘颖的脸看了好几秒,然后意识到自己不太礼貌,赶紧把目光移开。但脑子里那个问号越来越大,像一颗被吹起来的气球。

这个世界的人,长到十八岁之后就不怎么变了吗?

她在工厂里的时候就注意到了——那些工友们,二十岁的和四十岁的,看起来差别不是很大。不是化妆和保养的问题,是骨头、是皮肤、是那种从里面透出来的东西。二十岁的人没有那种青涩的、还没长开的感觉,四十岁的人也没有那种松弛的、往下坠的痕迹。她们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,在某个时间点停住了,然后就一直停在那里。

她不太理解这是为什么。你好像提过这件事,但她记不太清了。好像是和这个世界本身有关,和那棵树有关,和那些她听不太懂的规则有关。

但她现在没有心思去想这些。因为她正忙着记住每个人的名字和脸。

老周在柜台后面算账。小陈在擦货架——擦得很快,但不太干净,希尔薇注意到她漏了好几个角落。汤原坐在角落里整理价格标签,低着头,不说话,但手指很灵巧。把那些皱巴巴的标签一张一张抚平、对齐、摞好。刘颖在后面的仓库里清点存货,偶尔出来拿什么东西,脚步很轻,几乎听不到声音。

希尔薇站在货架前面,不知道该干什么。

“你先跟着小陈。”老周头也没抬地说,“她教你认货品。别看她大大咧咧的,这些东西她最熟。”

“什么叫大大咧咧的!”小陈不满地叫了一声,但还是走过来,一把拉住希尔薇的手腕,把她拽到货架前面。

“来来来,我给你介绍。这个是本地面粉,五公斤装的,这个是十公斤装的。这个是东北大米,这个是本地的,贵一点但好吃。这个是菜籽油,这个是花生油——”

她语速很快,噼里啪啦的,像倒豆子一样。希尔薇努力地跟着,但记不太住。面粉有两种,大米有三种,油有两种,盐有两种,酱油有……她数不清了。

“记不住没关系。”小陈看到她一脸茫然,难得地放慢了语速,“多看看就熟了。反正就这些东西,翻来覆去就那么几种。”

接下来大半天,希尔薇就站在货架前面,一样一样地看那些商品。面粉、大米、油、盐、酱油、醋、白糖、红糖、洗衣粉、肥皂……每一样她都拿起来看看,看看包装上的字,看看生产日期,看看价格标签。有些字她不太认识,就照着笔画记下来,等没人的时候再去问。

活确实不多。

上午来了几个顾客,都是附近的老住户,买了点米面就走了。下午几乎没有人,整个店安静得像一间没人住的房子。小陈趴在柜台上打瞌睡,汤原还在整理那些标签——希尔薇觉得她大概已经把那些标签整理了十遍了。老周在算账,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,是这个店里唯一的声音。

希尔薇站在货架前面,手里拿着一袋面粉。五公斤装的,不重,但她拿了一会儿就觉得胳膊酸。她把面粉放回去,靠在货架上,看着这个安静得有些冷清的店面。

日光灯嗡嗡地响,照得每个人的脸色都有些发白。老周的算盘声停了,她摘下眼镜,揉了揉眉心,脸上有一种很深的疲惫。小陈趴在柜台上,呼吸很轻,嘴角有一点口水,睡得很沉。汤原还在整理标签,但动作越来越慢,像是也在犯困。刘颖从仓库里出来,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,什么也没说,又回去了。

希尔薇看着她们,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。

这些人,和工厂里的那些工友不一样。她们的脸上没有那种被压垮的、认命的表情。但也没有那种……怎么说呢,那种“我们正在做一件伟大的事”的激情。她们就是在这里,日复一日地开着这个店,卖着这些东西,等着那些越来越少的人来买东西。

像是在守着一堆快要熄灭的灰烬。明知道火不会烧起来了,但还是守着。

不是因为傻,是因为……放不下。

她不太懂。

但她觉得,这比工厂里那种把人当机器用的日子,要好一些。至少,没有人把她当成零件。至少,她可以站在这儿,拿着一袋面粉,慢慢认上面的字,没有人催她。

“想什么呢?”

老周的声音从柜台后面传过来,把希尔薇从思绪里拽出来。

“没什么。”她说,把那袋面粉放回货架上,“就是在认字。有些字不太认识。”

“不认识就问我。”老周说,语气很平淡,像是这是一件很自然的事,“我教你。”

希尔薇点点头。她又站了一会儿,然后突然想起一件事。

“老周。”她问,“为什么你们都看起来……不像实际年龄?”

老周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,眨了眨眼睛,然后笑了。

“你才发现啊?”

“我昨天就想问了。”希尔薇老实地说,“但是没好意思。”

老周放下笔,靠在椅背上,想了想。

“这个嘛……说来话长。大概和这个世界有关系吧。我们这里的人,到了十八岁之后,就不怎么老了。不是完全不变,是变得很慢很慢。你看我,四十一了,看起来像二十多。刘姐五十五了,看起来也就三十出头。”

她顿了顿,看了一眼还在打瞌睡的小陈。

“小陈二十五了,和十八岁的时候也没什么区别。汤原二十了,还是那个样子。”

希尔薇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为什么?”

“不知道。”老周说,语气很坦然,“这个世界就是这样。从我们有记忆以来,就是这样。你要问为什么……大概得去问那些研究世界树的人。”

她又想了想,补充道:“其实也不是完全不变。你看我,还是有白头发的,还是有皱纹的。只是……变得很慢。慢到你自己都感觉不到。好像时间在我们身上走得更慢一些,但不是停了。”

希尔薇站在那里,手里拿着那袋面粉,脑子里想着这件事。

十八岁之后就不怎么变了。

那她呢?她也会这样吗?她今年……她算不太清楚自己多大了。你捡到她的那天,她大概十五六岁。后来过了多久,她记不太清了。她应该也快十八了。如果到了十八岁,她也会停在那里吗?永远是这个样子?瘦瘦小小的,灰扑扑的,看起来像个没长大的孩子?

她不知道这件事是好是坏。

但她知道一件事——如果连找到她的时候,她还是这个样子,连大概还能认出她来。

这让她觉得安心了一些。

“行了。”老周站起来,拍了拍手,“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了。来,我教你认字。”

她从柜台下面翻出一张旧报纸,摊在柜台上,又找了一支铅笔。

“你认得多少?”

“不太多。”希尔薇走过去,坐在柜台前面的凳子上,“能看懂一些简单的。”

“那就从简单的开始。你念给我听,念不出来的我教你。”

希尔薇低下头,看着那张泛黄的报纸,一个字一个字地念。很慢,有些字念错了,有些字跳过不念。

但她在念。

小陈的呼噜声在背景里响着。汤原的标签发出沙沙的声音。日光灯嗡嗡地响。

老周坐在对面,听她念,偶尔纠正一下,偶尔点点头。

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了。合作社里的灯还亮着,照着这几个人的影子,投在灰扑扑的墙上,叠在一起,分不太清谁是谁。

希尔薇念完了一段她不太懂的新闻,抬起头,看到老周在看她。不是那种审视的、计算的看,是那种……怎么说呢,像你看她的时候那种看。

她低下头,继续念下一段。

她想:这个地方,好像还不错。

虽然工资少,虽然活儿不多,虽然那些人看起来都有点奇怪——但她不用害怕。没有人会突然打她,没有人会扣她的饭,没有人会用那种看货物的眼神看她。

她可以在这里待一段时间。

至少,等脚后跟的伤好了再说。

报纸上的字在灯光下有些模糊。她揉了揉眼睛,继续念。

声音不大,但很稳。在这个安静的、灰扑扑的、半死不活的合作社里,像一小截不会被风吹灭的蜡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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