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烟 · 第1章

第1章云水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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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云水烟。”

老师点到这个名字的时候青阁吓了一跳,她从不知道可以有这么空灵水性的名字。抬首,一个穿淡蓝衣服的女孩正安静地站起,她低低地垂着头,用软软细细的声音轻轻应一声:“到……”

“云水烟?”老师没有听见,又问一声,然后看见了她,叹了口气:“以后声音大一点嘛!坐下吧。”

“嗯……”她坐下来,无措地摆弄着衣服上的盘扣,咬着唇,开始画画。她在纸上画大片的雾、细细的云、背景是一片好大的湖,洇开的淡红是杏花,如烟的晕绿是春柳,错落的是几户人家,黛瓦白墙、纤尘不染。

青阁对她便有一瞬间的心疼。那天起,就追着她做朋友了。

“跟水烟做朋友是一件很练性情的事。”这是青阁母亲的原话。水烟胆小怯羞,说话总是细声细气,一双水汪汪的眼睛似乎比那小小的嘴还会说话。青阁和水烟是邻居,有一次青阁大老远地喊她:“水烟,一起回家吧!”她吓得手中的一只瓷杯“啪”的一声落地,摔个粉碎。于是以后青阁再也不敢再她面前粗嗓子了。

水烟长的实在好看:白皮肤,丹凤眼,黑黑的长发、编成两个稍稍过肩的麻花辫,左右对称的像苏州园林的布局,她留着细细的刘海儿,七八十年代的那种,轻轻蓬起来,在额前扩一个小小的弧,很闺秀的女孩子。水烟娘是老镇上有名的裁缝,喜欢给她做淡蓝色的小褂,圆领,盘扣,收腰,七分袖,再配上一条水绸的白裤子。因为二者颜色上的差距是在小的很,青阁便常常开玩笑说:“水烟,你可不要乱跑啊,你这身打扮,融入咱们江南的水雾里,可就再也寻不着了。”她只是笑,再低下头写作业或绣花。她的女红亦是镇上上乘的:烟柳船家迷雾中,千里花开红运绮,再就是戏水鸳鸯双飞蝶,远近分明,凹凸有致,呼之欲出,牵扯心目。

水烟是会撑船的,他爹是船家,独有此女,珍爱不已。小时候连工作时都带上她,初中了,学校远了,水烟便想撑着乌篷船捎青阁一同去上学,他爹却不放心,只一天天送她们,青阁母亲的脸上便有些不好意思起来——水烟爹并不收钱。他豪爽一挥手:“妹子,这有啥,我们水烟太老实,在学校还得指望着青阁照顾她呢!”虽这么说,终究是过意不去的青阁母亲便常常带了糕点新茶等去会水烟娘,闲话家常。

水烟的眼睛是会说话的,心 里想什么,虽小嘴闭得紧,却全叫它们泄了秘密。

这天早晨,青阁坐在船上,眼睛一直望着前方。隔了雾隔了风,前面那只小船尾,有一个清瘦的少年,穿着白衬衫,静静站着。他的背影很修挺,很孤零。看着他,青阁忽然想起柏桦的一段诗:

小竹楼、白衬衫

你是不是正当年?

难得下一次决心

夏天还很远

她把这段诗念给水烟听。写得真美啊,她淡淡地笑,剪水双眸,凝一点烟愁。

有了心事的水烟更不爱说话了。双休日她也要拉着青阁撑那乌篷船——男孩每天要坐四次船的,去两次,回两次,画小镇各处的桥。他不像是本地人,偶尔坐船时人家会多收他钱,水烟在后面看见了,咬着唇,眼里便有了很深的悲愤,可是很巧,男生从来没坐过她们的船。男生画桥时,她躲在一边悄悄地看着,不时赞叹,全然忘了他的画工。她看得专注极了,偶尔小声问道:“青阁,你说,咱们小镇上一共有多少座桥呢?”

“大约……二三十座吧。”青阁不确定地说。

“这么少啊。”她垂下头,有些失望似的。青阁便不解:“你撑船,有桥是不方便的啊,叔叔不是上个月还因为没看到桥,不小心折断了一根篙吗?”她不说话了,脸立马红起来,像一朵清明的杏花。

水烟家傍水,极灵转的一条江。黄昏,她时常从家里出来,端一只旧木盆,走下台阶,就着夕阳洗衣裳。经年累月,那水边的几级台阶都覆上了青苔,一行一行,在湿漉漉的风里弥散着些清香。

有喜欢她的男孩子,悄悄折了纸船,就着水势送过来,她便笑,用凉凉的手将小船拨开,男孩们不死心,在折,再送,有的竟在那船里撒上杏花梨花瓣,粉的白的花落到水中,贴在洗着的衣服上。水烟急了,抖着衣服,不料胳膊肘一撩,那只旧木盆“哗”的一声就落到水中,轻轻打着旋儿,向前飘去,愈来愈远。水烟快要哭出来了。

“船家,借一下竹竿。”有谁沉稳地说道。

被水浸泡得发红发亮的竹身,小心地向前够着,够着了,够着了,那木盆极不情愿地溜了回来。水烟抱起木盆,感激地抬起头,张张嘴,想要说一声谢谢,却忽然羞涩起来——是那个男生。

他亦不曾等她道一声谢,便将篙还给船家,低身进了乌篷。

水烟就那么抱着盆,望着前方,呆呆地坐着。夕阳颓,夜幕升,江南一片月,万户捣衣声。

水烟又遇见那男生了,是在爹的船上。

那一天的雨下得好绵密,云烟氤氲。男生的画板湿了,却没搭到船,水烟远远地看见了,央求着爹将船撑过去,爹本不愿意,“他帮过我的忙呢……”她说。

“那可得好好谢谢人家。”爹不好意思地笑了,放过了一单生意,去载男生。

“喝杯茶吧,暖暖身子。”爹搓着手去撑船,一边喊着,“水烟啊,去倒茶——”

“哎——”她轻轻应着,挽挽袖口,捋捋辫子,端一杯茶出来,男生眯起眼:“谢谢……我好像见过你。”

“你帮我够过一只洗衣的盆子……”水烟红了脸,垂着头,忽然看到他的画夹,墨绿的,雨一打湿,颜色更深了。

“……我帮你擦擦吧。”正说着,雨停了。水烟进棚去寻一块手帕。

“啊——雨后空气真好啊。出来擦如何?在里面不闷吗?”

“哎——”水烟一手打着帘子,一手扶着棚,呆呆站了一会儿,鼓起勇气。

“我见过你的画,画得真好。”

“真的?什么时候?”

“偶然的一次……我记得你画的是一座拱桥,桥上是……嗯,有人打着一把水蓝色的伞……”水烟想起极喜欢的一幅。

“找找看?这儿的桥太多了,我都不记得了。”

她抚着画架,犹豫着。男孩便拿过去,打开来,一张一张的给她看,是这幅么?是这幅么?

她摇着头,目光有些涣散。实在是眉清目秀的男孩子呵,眼底像是有一片湖,漾着水,荡着风,时而迷蒙,时而又那般明澈。她挨着他,听得他轻轻的问,不是本地的软语柔音,却撩得人心痒,像是三月风,分明。迎面,来一叶舟,水烟爹忙将小船往边上一撇,岸边柳如烟,丝丝缕缕,长长地垂着,这时便拂过人肩头,不停地将其撩开,船上的人,竟是打着帘子行呢。

再过一个月,我的家乡,就可以捉柳絮了。水烟听得清楚,他用了一个“捉”字,便轻轻笑起来,他也笑,伸手折了一枝柳,挑出最韧实的一段,去芽去叶,熟练的揉搓着,不一会儿,抽掉木质主骨,抿着唇,一吹,那柳树皮便发出极清脆的一声轻响,哨声闪闪亮亮的,穿过雨后江上的氤氲水雾,刹那间,烟,像要消散。

哇。她惊叹。真厉害啊,我从来不会折哨、吹哨儿......

教你如何?你看,选一条不嫩不老的枝——这样揉起来不费力,也不必担心折断枝条,不停揉搓,然后把里面的木质抽出来,只留空空的树皮管,把管的一头轻轻压扁,再试音——等等,不能这样,劲儿太小了......他的手按住她的指尖,像教小学生写字一般,耐心地帮着她揉搓着。男生的手指修长,有些凉。她的指尖却忽地热了起来,连带的那柳树皮也温热了。这不就好了么。学会了?男生笑问。她点点头,看着他们共同做好的那只哨子,是一段年轻的柳枝呢,真真年轻,它是青的。

男生打开画夹,继续翻着画,忽然问,是这幅吗?再不是可就真没有了。

水烟低头一看,呵,可不是么,那桥身上,已覆了些苔绿,却仍旧初月出云一般,拱得娴静优雅。桥上一女子,圆圆的水蓝的伞遮住了背影,影绰着一角淡色衣袖,依稀是个窈窕的人儿。桥左岸,斜出一棵纤小的梨树,开点点细碎的白,雨轻敲梨花,密密斜斜的下着,织成一方罗帕,笼罩着过往云烟。整幅画迷蒙得紧,那桥,那人,那花,都静静地立在水烟里,天地绵亘,七分黛,三分青。

那女子要是回一下头就好了。和羞走,倚门回首,却把青梅嗅。会是多么美的一幅画啊。

已经很好了啊......水烟辩解似的说,又问,它,叫什么名字呢?

水烟中。

水烟中......她重复着,心里有些触动。船尾,爹吆喝起来,小哥儿,到啦——

怎么这么快?水烟暗暗嗔怨着,却并不吭声。男生站在船头,突然俯下身,指尖蘸水,在木座板上一笔一划的写起正楷。

依、依?她不禁读出声来。

我后天就要走了。这么美的小镇,还真有些舍不得呢。

水烟听了,垂下头,咬着唇,不说话。一双丹凤眼更加水灵闪亮。

“翻开第四十四页。“这个纤细的早晨,水烟的座位上空空如也。

青阁有些坐立不安,早晨,她是和她一起来的啊,怎么一会儿功夫,就不见了呢?老师在上面讲着些什么,却只零碎的听到几个字:“名次”“考试”“六月的时候”......六月的时候到底要怎么样?疑惑地看了他两秒钟,青阁又伸长脖子向第二排张望,那张干净的桌子如同闲置,缄默着,有阳光在上面流淌。

他终于讲完了,青阁把手举得老高。

什么事?

老师,云水烟怎么没有来......

嗯?他眯起眼,低头一看,立刻神色慌张起来——水烟是从不迟到的,谁心里都很清楚。

同学们拿出语文书,先复习一下昨天学的课文!匆匆交代了一句,老师快步走到教室外。大家立刻讨论起来。

喂——您好,是这样,我想问一下,云水烟......他的声音越来越低,青阁望着教室门,徒然的努力听着。不多久,老师进来,议论声很快消失。他的脸上,有些阴沉,又有些疑惑。

这天过的慢得很。

终于放学了,青阁在江边张望着,水烟爹撑着船,很快地过来了,一脸焦急,水烟娘应该已经将水烟没去上学的事情告诉了他,这时他还不忘来接自己,青阁很有些感动。回到镇上,她母亲迎上来,青阁,水烟不是跟你一块儿走的么,怎么就不见了?水烟娘急得什么似的,早就去找了......她接过她的书包,随手放到一边,行了,都快去找人吧。

水烟——

水烟——

黄昏、傍晚......天黑得彻底的时候,人还是没有找到,满江的迷雾却都弥漫了来,水烟,水烟,你到底在哪里?青阁想起自己的玩笑:水烟,你可不要乱跑啊,你这身打扮,融入咱江南的水雾里,可就再也寻不着了......谁想竟成真呢,那个一身浅淡的人儿,那个梳着麻花辫的背影,在茫茫水雾中,处处似其人,寻却无踪迹。

今天晚上没有月亮,水烟爹和青阁走在青石板铺就的小巷里,踩出一串低沉的足音,空谷回传,是不尽的担心沮丧和落寞。

青阁啊,送你回去,叔叔等会儿再找找......明天,水烟要是去上学了,你可告诉我一声啊......青阁使劲的点着头,正说着,云家到了,水烟爹不抱希望地扫一眼,忽然怔住,停下脚步,青阁抬起头一看,几乎要叫起来。

迎面走来的,正是水烟。

跪下!

青阁在小楼上,启轩,探着身子巴望着云家,她听得水烟爹暴怒的吼,听得水烟娘急急的劝,唯独不曾听到水烟的辩解或哭泣声。

说,为什么逃学?

......

说!

......

说!!!

......

你才多大啊,心就野了是不是?你到底说不说?你看我不打——

水烟娘又劝起来,然后就再没了下文,青阁放心了,去睡觉,水烟爹舍不得打水烟的,她知道,只是......青阁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,却怎么也睡不着,她不明白,水烟,胆小的羞怯的听话的水烟,怎么会逃学?她怎么敢逃学?

夜凉如水,母亲进来,青阁忙装睡,她给她掖掖被角,巡视了一遍屋子,又去关窗,一边顾自唠叨着,这孩子,真是......这么大的雾,看来明天又不会出太阳了,那两床被子还......青阁不耐,困意袭来,迷迷糊糊中她感觉母亲轻轻撩开她嘴角噙着的一丝发,又缓缓向门口走去,掩门的当儿,她似乎发出一声复杂的感叹。

年轻啊......

青阁一早起来就去找水烟。

她的房间,一如既往的那么整洁,一如既往的挂满绣品,一如既往的有一张江南烟雨图。水烟的书桌是靠窗的,她正站在桌前,桌上,有一张摊开来的画,她却并不在看,只是手扣窗棂,眺望,或者说俯视着窗外,白墙黑瓦的阁楼下,是那条江,水雾弥漫,依稀看得到船来船往。

水烟......她回过头,看到青阁,羞涩地笑了一下,小声说道,我、我去给你洗水果——

不用,我刚吃过饭来的。

不不不,我去给你洗......水烟匆匆的下楼进了厨房。

青阁叹了口气,低头看着桌上的画,不禁怔住,画上,一座拱桥,青苔点点,桥上一人,打一把水蓝色伞,桥左岸,斜出一棵梨树,开点点白花,所有的景致都安静在水烟里,迷蒙着。好一个水墨江南。而那个打着伞的人,是水烟。

是的,是她。那天,她们偷偷去看男生画画,他却迟迟不下笔,叹着气。

这桥上,怎么没有一个能入画的人呢?

青阁听了,笑起来,怂恿水烟到桥上去,她想,如若此人还不入画,千里江南,便再没有人了。

于是水烟站到那桥上,打着伞,一动不敢动,青阁给她打手势的时候她走过来,将脸隐在伞中,轻轻的瞥了一眼他的画。只一眼就记住了,那是他画的第一个她,让她惊奇让她欢喜。

青阁不知道这张画如何会到了水烟手里,疑惑着,她看着楼下的江水,一叶舟行过,舟尾有一点白,很眼熟的白。

青阁知道是谁了,那只船应当是驶向码头的。她想了想,不动声色的走下楼,脚步轻轻的经过在厨房忙活着的水烟,一肚子的说教未曾吐露,她想没有必要,水烟,以后不会再迟到了。一定。

水烟端一只青花瓷盘,走上楼来,发现青阁并不在,怔了怔,也不再去寻,把盘子搁在一边,探着身子,又去看那窗下。

江面平静。

她想起那天,男生说要走了,她低下头,他也沉默,忽然,像是决定了什么似的看着她。

明天是周六吧,我......让我为你画张画好吗。

水烟吓了一跳,继而有些犹豫,她看看男生,看到他清澈好看的眸子,里面,是一丝期盼。她咬咬牙,轻轻说了一声:

好。

男生是画家,是四处飘泊的,他记错了,明天,并不是休息的日子,而是星期五,是水烟决定要逃学的星期五。

男生画好了画,要送给她,她看出他眼里的不舍,那似乎,是他画的最好的一张。她笑着拒绝了。让他一路带着她的样子吧,她想。

还记得那天,我说喜欢那张《水烟中》吗,把它送给我好不好?

于是,她得到了那张画,转身离去的时候,她咬着唇,走的缓慢,突然转过身来,小声的对男生说,你知道吗,我的名字,就是水烟呢。她的眼睛里闪闪亮亮。

男生一怔,继而微笑起来。水烟。他说,我记住了,这是个多么好听的名字啊。

中午。

下午。

夕阳潜下小楼西。

水烟站在窗前,她一直没有看到男生的船,低头,却忽然发现青阁留给她的纸条,上面是飞扬的字,抄着一段似曾相识的小诗:

小竹楼、白衬衫

你是不是正当年?

难得下一次决心

夏天还很远

水烟读着,读得那么慢,“啪”的一声,一滴水落在那个“白”字上,将钢笔字晕染成一个圆,蓝色的墨迹圆得很规范,像她那把水蓝色的伞。

窗下,江上,船来船往,隔岸,家家点起一盏昏黄,在水烟中,顾自摇曳着,注视着一段纤细的时光,青涩,迷蒙。

天地绵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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