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五章 落地
开春之后娄晓娥来得更勤了。不再是逢年过节送东西的频率——隔三差五就来,有时带东西有时不带,来了就在灶房里跟秦淮茹坐着说话。说的话从家常慢慢往深了去——怎么腌酸菜能脆、怎么缝棉被不跑棉、槐花出牙了晚上闹怎么办。秦淮茹开始还端着,后来发现她是真懂——从小跟着母亲管家,缝补烹饪看孩子都会,只是会的路子跟自己不一样。秦淮茹是苦里练出来的,什么都从省;她是大家里学出来的,什么都讲究。
两种路子碰在一起不是撞,是补。秦淮茹腌的酸菜咸而实,她说放两片梨进去能脆——试了,真脆了。秦淮茹缝的被子厚但板,她说被面比被里多缝半寸翻出来不跑棉——试了,真不跑了。
秦淮茹嘴上不说,手上的动作变了——她说的事记住了,下次做的时候就照着改了。这是她接纳一个人的方式:不说你说的对,是下次照着做。
三月里有一天她来了之后没有马上进后院——站在院门口往西看。
95号院西侧有一块空地。准确说不是空地——是两排破旧的平房夹着一块L形的院子,原来住着几户人家,后来房子塌了半边人搬走了,剩下的几户街道上安排了别处住房,空了有两三年了。空地上长着半人高的蒿草,墙根堆着碎砖烂瓦,猫在里面做窝。这块地跟95号院之间隔着一堵山墙——后院的西墙。
她看着那堵墙看了很久。
她动手是四月份的事。
没有人知道她怎么做到的——但她做到了。花钱跟街道搞好关系,具体花了多少没人说得清,只知道街道的人对她客客气气的,一口一个娄同志。她把西四那边多余的几间房居住权置换出来,换到了95号院西侧那块空地——不是一间两间,是七八间。原来那几户搬走之后空着的破房子街道上正发愁呢,有人愿意接手还愿意修,求之不得。
修房子的事没有让95号院的人掺和——从外面请了工匠,悄悄地干。工匠是从西四那边找的老熟人,嘴紧手稳。四月中旬干到五月底,修了七八间房——正房三间、厢房四间、倒座一间。墙是新砌的青砖墙,顶是灰瓦顶,窗是木头框糊了新纸。从外面看跟南锣鼓巷的老院子一模一样,看不出新修的痕迹。
最要紧的一步是打通院墙。95号院后院的西墙拆了一道门——不是大开门,开了一扇够一个人通过的窄门,从后院灶房旁边的小过道进去转一个弯就是西侧院。门做了跟墙一样的青砖门框,平时关着跟墙一体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
门里面是另一番天地。
七八间房沿着L形的地基排开——进了侧门先是一个小天井,天井北面三间正房,南面两间厢房,西面两间厢房沿L形的长边排过去尽头是倒座。正房中间那间最大做了堂屋,摆了方桌和太师椅;东边那间做了书房,书架是从西四搬来的紫檀木架子;西边那间做了卧室——床是新打的,比后院那张宽了半尺,被褥是家里带来的苏绣面子。厢房分了功能:一间药房,看方子煎药用;一间厨房,比后院的灶房大且通风,灶是新砌的烟道走墙上不呛人;两间空着留了。倒座做了储物间,堆了柴禾和煤球——比后院码得整齐十倍。
L形拐角那块空地做了一个小花园。不大——三步见方,种了一棵石榴、两丛月季,角落砌了个小鱼池养了两条红鲤鱼。花园跟后院之间隔着一道花墙——镂空的,能看见那边槐树的树梢,但不通。要从花园去后院得走侧门绕过去。
然后是下水管道。
这件事在六四年的南锣鼓巷简直是革命性的。95号院原来没有厕所——整条胡同用一个公共茅坑,在后院往东走五十米的巷口。冬天零下十几度蹲茅坑、夏天苍蝇嗡嗡的、下雨天满地泥水拖着一腿粪味回来——这是南锣鼓巷所有住户的日常,没有人想过还有别的可能。
她想过了。请人挖了沟,从西侧院的厨房和卧室接了下水管道,埋在地下通到胡同口的市政主管道。管道是铸铁的,托了煤建公司的关系从工厂里弄出来的——不是一根两根,是够接整条管线的量。有了下水管道就能装冲水马桶——从西四家里搬来一只白色陶瓷马桶,装在靠北的厢房里,专门隔了一小间做了卫生间。抽水的水箱是铜的,拉一下哗啦啦响——整条胡同第一个冲水马桶。
厨房还装了水龙头——不是院子里公共水龙头那种,是厨房里拧开就出水的瓷嘴龙头。水从院里的井抽上来经过简易过滤缸再接到龙头上——不算干净但比公共龙头方便十倍。
这些事没有跟95号院的任何人商量——做了,做好了,才让沈墨白去看。
沈墨白去看的那天是六月初。
她来后院找他,说沈大夫,我修了几间房,您来看看。
领着他从灶房旁边的小过道走过去,推开那扇藏在墙里的侧门——他的脚步停了一下。门后面是他没有见过的院子。七八间青砖房安安静静地排着,L形的小花园里石榴刚结了拇指大的青果,月季开了两朵红的。地面铺了青砖,没有蒿草没有碎砖,整整齐齐的像一把刚理过的棋盘。
堂屋——方桌、太师椅、墙上挂了一幅中堂。书房——紫檀木书架上放着他一直想买没舍得买的《本草纲目》和《千金方》,宣纸的,线装的,品相好得像没翻过。卧室——床是新打的,被褥苏绣面子,枕头荞麦的。他伸手按了按床——硬的,比后院那张硬,但他喜欢硬床。厨房——灶是新砌的排烟道走墙。水龙头拧开就有水。药房的案子上摆着研钵和戥子,跟他厂里用的一样规格。
然后看了卫生间。
白色陶瓷马桶。他愣了三秒。六四年的北京,南锣鼓巷95号院,有一只冲水马桶。他拉了一下铜水箱的拉绳——哗啦啦一声,水冲下去,干干净净。
他站在那里一句话说不出来。
不是感动——是被击中了。送煤送布送红糖是恩惠,可以不接。但七八间房、一个花园、下水管道、冲水马桶——这不是恩惠,是落地。她不是来认亲的,不是来走动的,不是来磨的——她是来扎根的。根扎进了95号院西侧的地下,青砖墙、铸铁管、陶瓷马桶,全是实打实的东西,搬不走也赖不掉。
他靠在卫生间的门框上看着那只马桶笑了——不是开心的笑,是一种你赢了的笑。
你什么时候想好的?
我第一次来就看到了那块空地。她站在他身后声音还是平的,秦姐每天要去外面倒马桶——冬天路滑她摔过一回您知道吗?膝盖青了半个月。
他不知道。秦淮茹没有告诉过他。
槐花长大了要有个干净地方。您的药方子要有个安静地方煎。您看书要有个亮堂地方——后院那间屋子的灯太暗了。她一项一项数着像在念一份清单,这些事您自己不会做——不是不会,是没时间也没精力。我能做。我做完了。
他转过身看着她。六月傍晚的光从身后打进来,她的脸逆着光看不清表情,但身形是直的——脊背直,肩平,下巴微收,像一棵移栽成功的树。
我去看看你父亲。
他去看娄振邦是六月十五。
西四。三进院。前院住着公家安排的住户——一家三口,男的是邮递员,女的是纺织厂女工,院子里晒着小孩的尿布。中院住着另一户——老两口,男的退休前是税务局的。两户人家看见她领着个年轻男人进来都看了几眼,但什么都没说——他们知道娄家的规矩。
后院还是娄家的。但后院比他想象的小——前院中院塞了住户,后院只剩三间正房和一个巴掌大的天井。天井里种着一棵枣树,树下放着一把藤椅和一只茶几。
娄振邦坐在藤椅上。
他比想象的老得多——七十几岁的人看着像八十多,头发全白了,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住纸。但眼睛是亮的——不是精神的亮,是警觉的亮,像一只蹲在窝里的老猫。
这就是长河的儿子?
爸,这是沈墨白。
娄振邦没有站起来。他坐在藤椅上抬起手——手是抖的,老年震颤,但指着他的时候稳了一瞬。
坐。
他坐下。娄振邦看着他看了半盏茶的工夫——从脸看到手看到坐姿看到眼睛。这种看法不像长辈看晚辈,像大夫看病人,或者棋手看对手。
你爹的手——也这样。娄振邦忽然说了一句,扎针的手,稳。你稳不稳?
稳。
稳就好。他点了一下头,你爹给我扎过针。民国三十五年,重庆,我腰疼得下不了床,你爹三针下去我能站了。
他闭了一下眼像是回忆什么很远的事,然后睁开——眼睛里的光从警觉变成了另一种东西,不是柔软,是倦。
墨白——我能这么叫你?
您叫我什么都可以。
婚约的事——晓娥跟你说了?
说了。信我也看了。
信是我写的。娄振邦的手在膝盖上放平了,民国二十七年,重庆,你爹刚从南京撤出来。我写完这封信的第二天日本人轰炸,信没寄出去,我存在箱子里。后来抗战胜利了我找你爹——没找到。再后来解放了我找——还是没找到。你爹死了?
死了。五九年。
五九年——他重复了一遍,我五零年就开始找。找了九年他死了。我晚了。
他的声音里没有悲恸,有一种更重的东西——一种来不及的重量。来不及还恩,来不及践约,来不及把该做的事做完。
但你在。你爹欠我的不欠——沈家从来不欠娄家的,是娄家欠沈家的。你爹救过我的命,你爷爷救过你爷爷之前的命——这笔账我算了一辈子算不完。但我不能死了还欠着。我得还。
娄伯——
你听我说完。他抬手制止了他,晓娥嫁你,不是我把女儿抵债。她愿意——她看了你她说愿意。我这个女儿看人比我准,她愿意我就不拦。但你得知道一件事——她嫁的不是你现在这个人,是你这个人以后的样子。她能等。
他停了一下。枣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着。
易中海——你们院那个一大爷——他让你划清界限?
他愣了一下——没想到连这个都知道。
他说的不是全错。娄振邦的声音很轻,我是资本家,定息还领着,你娶我女儿档案上不好看。但你想想——你爹当年在重庆给我扎针的时候,日本人炸着,他的档案上写的是'沦陷区来的流民'。他管了吗?该扎的针扎了,该救的人救了。
他伸手握住了沈墨白的手——手是抖的,但握住的一瞬间不抖了。
你爹的手稳。你的手也稳。
沈墨白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被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攥着——干的、瘦的、凉的,但力气不小,像攥着一个不松手的承诺。
回去跟晓娥商量。她比我懂。
第三十六章 成
秦淮茹叫娄晓娥晓娥姐是六月底的事。
没有人注意到她什么时候改的口——也许她自己都没注意到。但有一天她蒸完馒头出来,娄晓娥正在后院帮她晾尿布,她喊了一声晓娥姐你晾的时候把花边朝外——喊完了自己愣了一下,然后什么都没说继续揉面去了。
娄晓娥也变了——她以前叫秦姐,现在还是叫秦姐,但语气不一样了——以前是客气的,现在带着一种下意识的柔软,像叫自家姐姐。来看槐花的时候会顺手帮秦淮茹把灶上的水添满,走的时候把她攒着要洗的尿布泡上。这些事以前不做——以前是客,现在不是客了。
两个人之间的变化不是一夜之间的——是从四月份开始修房子的时候起。工匠在西侧干活,她来了后院不进屋,蹲在院子里帮秦淮茹择菜剥蒜。秦淮茹看着她蹲在地上的背影——藏青色棉袄,头发用银簪别着,手跟自己的手一样沾了蒜皮——她想起她第一次来后院送食盒的时候手是白的干净的。现在那双手沾了蒜皮和灶灰。
她心里那堵墙裂了一道缝。
然后是下水管道。秦淮茹第一次用西侧院的冲水马桶的时候蹲在上面愣了好一会儿——蹲了二十九年的公共茅坑,冬天冻屁股夏天臭烘烘,有一回下雪路滑她摔了一跤膝盖青了半个月她没跟任何人说。现在坐在一只白色陶瓷马桶上,拉一根绳子水就哗啦冲下去了——她差点哭出来。不是委屈的哭,是一种怎么可以这样的哭——她从来不知道日子可以这样过。
从那以后她叫晓娥姐了。
秦淮茹跟沈墨白说该办了是七月初。
不是商量——是通知。跟上次说离婚一样,她想好了,来说一声。
墨白,你去办吧。
办什么?
跟晓娥姐的事。秦淮茹在灶上洗碗头也没抬,人家房子都修了,水管都通了——你还让人家等着?
他看着她的背影。围裙、煤灰、手上的碱水——跟她嫁进来第一天一模一样的背影。但这个背影说的话不一样了——上次说离婚是退让,这次说你去办吧是推他往前走。
手续——
手续我去。秦淮茹的语气平得像说今天蒸馒头,我跟你一起去街道办,离婚和结婚一趟办了。省得跑两回。
你——真的想好了?
我从腊月就想好了。现在不是我想不想的问题——是晓娥姐等了半年了。她爹七十多了还等着看闺女嫁人呢。
她走到他面前伸手帮他正了正领子——她总是这样,不管说什么大事手底下还是在做小事。
你答应过我的——灶上有饭身上有干净衣裳孩子有人带。你答应了我的我不怕。
去街道办那天是七月十六。
三个人一起去的。沈墨白走在前面,秦淮茹和娄晓娥走在他身后。秦淮茹挽着娄晓娥的胳膊——这个动作她没想过,出了院门手就搭上去了,像姐妹出门一样自然。娄晓娥侧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,但手在她臂弯里轻轻按了一下。
街道办的人看了看三个人——两个女人一个男的——脸上什么表情都有但嘴上一个字没多说。离婚手续、结婚手续、户口变更,一上午全办完了。秦淮茹在离婚协议上按手印的时候手抖了一下,但印按得方方正正——她做事从来不歪。
办完出来三个人站在街道办门口。七月的日头毒,白花花的照着青砖地。
秦姐——娄晓娥开口。
叫淮茹吧。以后都叫淮茹。
淮茹。她叫了一声,声音比平时轻了两分。
秦淮茹回过头看着她——二十三岁的姑娘,比自己小六岁,站在七月大太阳底下,脸晒得微微泛红,银簪别着头发,脊背挺直。
晓娥,以后他回来晚了你替我催他。冬天他脚裂了你让我搓——我搓惯了。
她点了一下头。眼眶里有一层水光,但没有让它落下来。
对外只有一种说法。
秦淮茹跟沈墨白离了婚,带着槐花住后院那间房。沈墨白跟娄晓娥结了婚,住新修的西侧院。秦淮茹住后院是为了方便照顾孩子——也是因为房子,她一个离婚女人带着婴儿没地方去,后院那间房本来就是她住的。沈墨白和娄晓娥住隔壁,隔壁是新修的院子,跟后院不搭界。
这种说法挑不出毛病。离婚带孩子住原处——在那个年代不稀罕。住房紧张,离了婚的人搬不走的多了去了,半条胡同都能找出两三户这样的。秦淮茹住后院是因为没地方可去、因为孩子要养、因为房子是沈墨白在住——这些理由每一条都站得住脚。
至于后院和西侧院之间有没有门、门关了之后是什么样的——没人知道。那扇侧门设计的时候就考虑了隐蔽,青砖门框跟墙一体,关着的时候跟墙一样。西侧院朝巷子那边有自己独立的院门——从外面看是一个独立的院落,跟95号院的大杂院没有关系。院里人只知道西侧院修了几间房住了一对新婚夫妇,不知道那扇墙里面有门。
秦管里面娄管外面——这句话三个人心里都有,但谁都不会说出口。说出口就变味了。秦淮茹心里知道后院是自己的、日子是自己撑着的、沈墨白的饭是自己做的、孩子的尿布是自己洗的——这些事实不需要说出来,说出来反而成了交易。娄晓娥心里知道自己要的是名分和面子——对外她是沈太太,对内她管不了也不该管后院的事。两个人之间的默契不需要说出来,说出口就不是默契了,是合同。
院里人听说了这件事之后反应各异。
阎埠贵第一时间算了一笔账——六十五块养秦淮茹和槐花,够了。西侧院那边——他不知道娄晓娥有多少钱,但看那修房子的架势不会少于六十五。他算了两遍觉得沈墨白赚了:一个媳妇变两个,钱还各管各的。
易中海没说什么。他之前反对沈墨白跟娄家结亲——但西侧院修好之后他去看了一眼,站在院门口没进去,就看了看那几间青砖房和花墙的轮廓。回来之后跟一大妈说了一句成了,一大妈问什么成了他没再说。
刘大爷说了句人家有钱咱管不着——然后开始在公共水龙头边念叨沈大夫新媳妇家是资本家。
傻柱是最后知道的,也是反应最大的。
他是七月下旬某天下班回来听说的——食堂的人跟他说的,柱子你家后院沈大夫娶了新媳妇了你知道不?
他放下饭勺就去了后院。
沈墨白在书房看方子——西侧院的书房,紫檀木书架,光线比后院亮了三倍。他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傻柱——脸上的表情不对,脖子梗着,太阳穴上青筋跳着。
你娶了?
嗯。
你把秦淮茹甩了?
没有。淮茹还在后院——
还在后院?傻柱的声音大了,你还让她住后院?你娶了个新的让她还在后院伺候你?沈墨白你什么人啊!
他站起来了。他没有急——看着傻柱等他吼完。
柱子,你听我说——
我不听!秦淮茹给你带孩子做饭洗衣服,你娶了个资本家的小姐住新院子——你对得起她?
柱子。
你别叫我柱子——你告诉我,秦淮茹她愿意吗?她真愿意吗?你逼她的?
她愿意。
我不信。
你去问她。
傻柱转身就往后院走。他推开灶房的门看见秦淮茹在灶上蒸馒头——还是那个灶、还是那个背影、还是那个围着围裙揉面的姿势。
秦姐!
秦淮茹回头看了他一眼。柱子来了?吃了没?
秦姐,沈墨白他娶了别人——你——你愿意?
我愿意。
傻柱的嘴张了。他以为秦淮茹会哭、会骂、会跟他一起骂沈墨白——但她没有。她站在灶台边看着他,脸上的表情比他见过的任何时候都平静。
秦姐你——
柱子,你坐下,我跟你说。秦淮茹把蒸笼盖上了,在灶台边坐下来。伸手把旁边的小板凳拉过来让他坐。
是我让墨白娶的。晓娥姐——就是娄家姑娘——她对我好。修了房子通了水管,冬天不用再出去倒马桶了你知道吗?你知道冬天倒马桶什么滋味吗?
傻柱不说话了。他知道——他家的马桶也是他倒的。
她不是来抢我的。我跟墨白离了婚,我住后院带槐花——这是明面上的事。但我说了算——我的日子我自己定。我说愿意就是愿意。
傻柱坐在小板凳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攥着——攥得很紧,但他不知道攥住的是什么。他替秦淮茹委屈——但他替的那个人不委屈。他觉得不对劲——但哪里不对劲他说不出来。里面的计较他看不懂:离婚了但还住着,娶了新的但旧的没走,三户人家挤在一个院里——他越想越乱。
秦姐——他就是——他就是不该——
他该。秦淮茹打断了他,他欠娄家的恩,这笔恩不还他往后路走不动。你别掺和了——这是我的事。
你真没事?
没事。你回去吧。
他出了灶房迎面碰上了沈墨白。两个人在过道里对视了一下。
柱子——
你别跟我说。傻柱偏过头从他身边走过去了,我看不懂你们那些计较。但我跟你说——秦淮茹要是受委屈了,我第一个找你。
沈墨白站在过道里看着他的背影——宽肩膀、梗脖子、步子重。傻柱这个人嘴臭心热,看不懂里面的弯弯绕但认死理。他认的理是秦淮茹不能受委屈——这个理他认。
第三十七章 邻
于莉来西侧院走动是八月的事。
她来的理由很自然——娄晓娥修了新院子,院里人都好奇,她住中院离后院最近,凑过来看看不奇怪。第一次来那天她在西侧院的独立院门外面站了一会儿,娄晓娥正好从里面出来倒垃圾,两个人打了个照面。
你是——中院的?
嗯,我姓于,叫于莉。嫁许大茂的。
于莉姐,进来坐坐?
于莉进去了。她进去的时候眼睛一直在看——青砖地面、新修的瓦顶、厨房里的水龙头、天井里的石榴树和月季。她的目光在每一样东西上停留的时间很短但很深,像一个在别人家里盘算自己家的人。
厨房是让她停留最久的地方。新砌的灶、走墙的烟道、拧开就出水的水龙头——她的手不自觉地在水龙头上摸了一下。她家在中院也有一间灶房,灶是老灶,烟道堵了半截做饭熏眼睛,水要去公共龙头打——这些她忍了两年多,忍成了习惯。
你家厨房真亮堂。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带着笑,但眼底的酸藏不住。
于莉姐常来坐——咱们是邻居嘛。
于莉来了第二回之后就开始频繁了。
她来西侧院的理由从看看新院子变成了帮娄姐择菜。娄晓娥每周有三四天回西四陪父亲,不在院里的时候于莉就帮着照看西侧院——浇花、喂鱼、帮秦淮茹从西侧院厨房接一壶热水。这些事她做得顺手——她本来就是个能干的人,嫁了许大茂之后所有的能干都用在忍上,现在有个地方让她使出来,她手脚比脑子快。
秦淮茹看着于莉来西侧院走动,没有拦。她知道于莉的苦——跟许大茂过了两年多,没怀上,挨过打,瘦了,暗了。一个女人日子过得不好就会往别人的好日子旁边凑——不是贪,是透口气。
于莉来了几次之后跟娄晓娥也熟了。娄晓娥待她客气但不深交——她看人准,于莉眼底的酸她看出来了,但她不知道酸的根源。她以为于莉是羡慕厨房和马桶——大部分来过西侧院的女人都羡慕这些。她不知道于莉羡慕的不只是厨房。
于莉羡慕的是这个院子里一个男人和两个女人之间的关系。
她看出来了。
不是一下子看出来的——是来了几回之后慢慢拼出来的。秦淮茹住后院但随时从灶房旁边的小过道出入西侧院,比回自己家还熟。秦淮茹在灶上做饭的时候娄晓娥在旁边帮忙,两个人配合得像配合了多年的妯娌——谁揉面谁添柴谁看火不用说话手就到了。沈墨白下班回来先去后院灶房看秦淮茹,然后去西侧院书房,有时在书房待到晚上十点秦淮茹端着夜宵从侧门送过去——两个人在书房门口的交接自然得像呼吸,不像离了婚的前夫妻。
于莉看见了这些。她没有说话。
她在中院住着,跟后院只隔一道墙,耳朵比眼睛更灵。她听见过后院夜里的事——以前沈墨白值夜班的时候后院的动静她听见过,现在西侧院修了她偶尔也能听到从那边传来的声音。她不会去细听——但她知道那些声音意味着什么。
她还注意到另一个人——何雨水。
何雨水来的频率比以前少了,但她还是来。于莉见过她几次——从后院出来的时候头发有点乱,脸上带着一种洗完脸之后的红。于莉是结了婚的女人,她看得懂这种红意味着什么。但她也没有说话。
于莉不说话不是因为厚道——她有自己的小九九。
于莉的小九九算起来很简单:她的日子过不下去了。
许大茂不是人。嘴损、刻薄、动手——不是经常打,但打了两次就够了。第一次是她做饭咸了他扇了她一巴掌,第二次是她回娘家待了两天他拖着她回来的路上掐了她脖子。这两次她没有跟任何人说——跟谁说?跟院里人说?全院都知道她嫁了许大茂,谁会信许大茂打人?他嘴上甜着呢,见了邻居笑得比谁都殷勤。
她嫁进来两年多了没怀上。许大茂他妈说是她的毛病——不下蛋的鸡。许大茂也这么说,说的时候嘴角带着一种更恶心的话外音:你看看人家后院秦淮茹,嫁过来肚子就没空过。她不知道他说这话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不是秦淮茹。
她没有孩子,没有指望,没有退路。离婚?她娘家在农村,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,回去吃什么?不离?挨打挨骂挨一辈子?
她来西侧院走动之后看到了另一种可能。
沈墨白对女人好——她早就看出来了。秦淮茹嫁给他之后脸上长了肉,眼里的灰没有了,走路腰板都直了两分。娄晓娥嫁了他才一个月已经有了那种新婚女人特有的光——不是娇媚的光,是安心的光。这个男人让身边的女人安心——他不是许大茂那种的,不会打人不会骂人,冬天给秦淮茹搓脚,给娄晓娥搬书架子,对何雨水也从来不说重话。
于莉想要的就是安心。
但她不会跟任何人说。她的算盘是这么打的:先跟西侧院走动着,跟娄晓娥和秦淮茹都处好关系。她没有孩子,许大茂指望不上,她需要一个退路——而西侧院是她在这个院子里能找到的最好的退路。不是要嫁给沈墨白——她知道那不可能,他身边已经有三个女人了(她猜出了何雨水,但没有确认)。她要的是一个万一——万一许大茂哪天把她打出人命了,她有个地方可以躲。
所以她不戳破。她看出了三个人之间的关系,但她假装什么都没看见。她帮秦淮茹洗碗、帮娄晓娥浇花、帮槐花念顺口溜——她做所有能让她留在这个院子的边缘的事。
于海棠还是偶尔来院里看姐姐。
但她来的频率比去年秋天少了。去年她来院里是看于莉——顺便在槐树底下跟沈墨白聊几句灵枢。现在她来院里只看于莉——槐树底下的那个人她已经不好意思想了。
婚约的事她听于莉说了。她当时没说什么,但回去之后翻来覆去地想了好几个晚上——想的结果是没有我的位置。她从来没有位置。去年那十分钟是她偷来的——偷来的东西不能当日子过。
但她还是来。来了之后坐在于莉中院的小屋里嗑瓜子说闲话,偶尔路过后院门口会往里看一眼——看见槐树、看见晾着的尿布、看见灶房里秦淮茹的背影。看不见沈墨白——他现在多半在西侧院。
有一回她碰上了。沈墨白从西侧院出来走侧门去后院,于海棠正好在巷子里走。两个人面对面碰上了。
沈大夫。
海棠。
她叫他的名字他叫她的名字——去年秋天在槐树底下聊灵枢的时候就是这么叫的。但现在叫法一样味道不一样了——去年是两个同龄人之间自然而然的称呼,现在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:他娶了娄晓娥。
你——新院子住着还行?
挺好。
于海棠笑了一下——笑得利落,像收起一把折扇。那我有空来看我姐的时候能不能——顺便看看你的书架?你说那个紫檀木的。
随时。
她点了点头走了。步子比来时快了一点,像在躲什么。
于莉看见了这一幕。她站在自家窗后面看着巷子里那个走远的背影——圆脸、杏眼、短辫子一甩一甩。她妹妹于海棠。二十二岁,好看,活泼,聪明——但上面已经有了一个婚约挡着了,她连偷十分钟的机会都没有了。
于莉把窗帘放下了。她的小九九又转了一圈——海棠没有机会,但于莉有。于莉的机会不是嫁,是赖。赖在这个院子的边缘,赖到有一天许大茂不要她了或者她不要许大茂了,她有一个地方可以落脚。
她不会主动——主动太危险了。她只需要一直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