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名:《第八章合作社》
内容简介:
人才市场那扇门把她挡在外面之后,希尔薇没有立刻离开这片区域。
不是不想走,是腿实在太疼了。从立交桥走到西城区花了将近三个小时。那双大了两号的布鞋把脚后跟磨出了水泡。有一个已经破了,走一步就疼一下。
她在广场边缘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来。把鞋脱了,看了看脚上的伤,又默默把鞋穿上。
没有药,没有创可贴,甚至连块干净布都没有。
只能用最笨的办法——忍着。
她没有急着走。连教过她的——到了一个地方,不要只看你想看的东西,要看所有东西。那些不起眼的角落,那些没人注意的缝隙,有时候反而藏着最重要的信息。
所以她坐着,看。
看那些拿着文件袋的人进进出出,看那扇门开开合合,听那个“嘀”一声的节奏。看得久了,她发现了一些刚才没注意到的东西——
人才市场旁边有一排小店铺,复印店、早餐铺、小卖部。再往远处看,有一栋楼不太一样。
那栋楼不高,四层。外墙刷着一种褪了色的灰绿色涂料,和一排老旧居民楼连在一起。一楼占据了一整排店面,但和她见过的那种人来人往的超市截然不同——玻璃橱窗后面堆着一些看不太清的货物,门是开着的,但几乎没有人进去。
招牌倒是很大,白底红字,字迹有些剥落,但还能认出——
“坎通工农合作社”。
希尔薇歪着头看了好一会儿。
合作社。这个词她听过。连给她讲过,很久以前,在那些很远的地方,有一些人把东西凑在一起卖,不分你我,大家一起干活一起分钱。连说那是很老的东西了,现在的世界已经不太有人这么做了。
但她没想到真的能看到一个。
而且就在坎通,就在这个她以为只有“嘀”一声才能进去的世界边缘。
她盯着那个招牌看了很久,越看越觉得奇怪。那个店面占了好几个门面的宽度,按理说应该很热闹才对——她来的时候路过一个供销社,里面挤满了人,买菜的大妈把队伍排到了街上。但这个合作社,门可罗雀,冷清得像是被人遗忘的角落。
她忍不住站起来,往那边挪了几步。脚后跟疼得她龇了龇牙,但好奇心像一根绳子,把她一点一点往那边拉。
走近了看得更清楚——橱窗玻璃有些灰,里面的货架稀稀拉拉的。摆着几袋米、几桶油、一些日用品,价格标签歪歪扭扭地贴着。门口贴着一张发黄的纸,上面写着“本社供应平价物资,凭票购买”之类的话,字迹模糊得快要看不清了。
最奇怪的是里面的人。
隔着玻璃,她能看到柜台后面坐着几个女人。穿着统一的蓝色围裙,但围裙皱巴巴的,像是穿了一整天没人整理。她们的表情让希尔薇愣了一下——那种表情她见过,在工厂里,在那些低着头拧螺丝的工友脸上。垂头丧气的,没什么精神的,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,压久了就习惯了。
但她们明明是在工作啊。卖东西的工作,不是拧螺丝,不是吃灰色的糊糊。
为什么表情和工厂里的人一模一样?
希尔薇往橱窗前又凑近了一步,脸几乎要贴到玻璃上了。
然后——
“小姑娘!”
“你好呀!”
“需要帮忙吗?”
三四个声音几乎是同时响起来的。希尔薇吓得往后跳了一步,脚后跟落地的时候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。橱窗后面的女人们不知道什么时候都站了起来,脸上的表情从刚才的萎靡一下子变成了……
热情?
而且是那种有点过头的热情,像是一群饿了很久的人突然闻到了肉香。
“别怕别怕,我们是正经店!”
“你是不是想买东西?进来看看呀!”
“外面冷,进来坐坐也行!”
希尔薇站在门口,进也不是退也不是。她的手不自觉地攥住了衣角,脑子里快速运转——连教过她的,太热情的人要小心,无缘无故对你好的人一定有原因。这些女人她一个都不认识,这个合作社她从来没听说过,就这么走进去……
她的肚子叫了一声。
很大声。
大到隔着橱窗玻璃都能听到的那种。
几个女人愣了一下,然后面面相觑。有一个忍不住笑了出来——不是嘲笑,是一种“果然如此”的笑。
“饿了吧?”离门口最近的那个女人走过来,把门推开一条缝,“进来,我们这儿有吃的。”
“我……我没钱。”希尔薇的声音很小,脸有些发烫。
“不要钱。”
“那我不——”
“不是施舍。”女人打断她,语气很平静,像是早就料到她会这么说,“我们店里有规定,新顾客第一次上门可以免费试吃。你就当是试吃,行不行?”
希尔薇犹豫了。
她想拒绝。连教过她的——不要轻易接受陌生人的好意,尤其是当你没有什么可以交换的时候。但这个女人的眼神和赵姐不一样,和人才市场那个穿制服的女人也不一样。没有打量,没有审视,只是很平常地看着她,像看一个普通的人。
而且她的脚真的很疼。她的胃也很空。她在这座城市里已经流浪了好几天,睡过桥洞,吃过垃圾桶里翻出来的半个馒头,被巡警赶走过三次。她真的很想在一个有屋顶的地方坐一会儿,哪怕只是十分钟。
“……只是试吃?”她问。
“只是试吃。”
希尔薇深吸一口气,迈过了门槛。
店里的空气比外面暖和一些。有一种米面粮油特有的、干燥的、朴素的香味。货架确实很空,但收拾得还算整齐。柜台后面还有一扇门,门帘掀开着,能看到里面是一间小仓库,堆着一些纸箱。
她走进去的瞬间,几个女人都围了上来。不是那种包围式的围,是保持了一点距离的、小心翼翼的围。像是怕吓到她,又忍不住想靠近。
“坐这儿坐这儿。”一个圆脸的女人拉过来一把椅子,“你脚是不是受伤了?我看你走路一瘸一拐的。”
“没事,就是磨破了。”
“先坐下再说。”
希尔薇被按着肩膀坐了下来。椅子有些旧,但比硬邦邦的水泥地舒服太多了。她的脚一离地,整个人就像被抽走了支撑,靠在椅背上,几乎要瘫下去。
“给她倒杯水。”最开始说话的那个女人吩咐道,又转头看希尔薇,“你等一下,我去后面看看有什么吃的。”
希尔薇想说不用了,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因为她真的很饿,饿到看到货架上的大米都想抓一把生嚼。
水先来了。搪瓷杯,温的,带着一点铁锈味。她双手捧着,小口小口地喝,让那股暖意从喉咙慢慢流到胃里。
“来了来了——”
门帘掀开,那个女人端着一个碗出来。
不是灰色的糊糊,是面条。白面条,卧了一个荷包蛋,飘着几片青菜叶子,汤底是酱油色的,冒着热气。
希尔薇看着那碗面,眼眶突然就热了。
“吃吧。”女人把碗放在她面前,筷子递到她手里,“别客气。”
“我……我真的没钱。”
“说了是试吃,不要钱。”女人笑了笑,在她对面坐下来,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,姿态很随意,“你先吃,吃完再说。”
希尔薇低下头,挑起一根面条放进嘴里。
面条有些坨了,煮得太久,软烂得没有嚼劲。荷包蛋的蛋黄也煮过了,粉粉的,不是那种流心的。酱油汤底咸了一些,喝下去嗓子有些齁。
但她觉得这是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。
比工厂里那碗白菜炖豆腐好吃,比立交桥下那个馒头好吃,比早点大姐给的半个煎饼好吃。不是因为味道——
是因为有人在看她吃。
不是那种审视的、计算的、像看货物的看。是那种“你吃了吗”、“吃饱了没有”、“要不要再来一碗”的看。她很久没有被人这样看过了。久到她以为这种眼神只存在于记忆里,只存在于连摸她头的时候。
她把面吃完了。汤也喝完了。碗底干干净净,连一片菜叶子都没剩。
放下筷子的时候,她才发现几个女人都在看着她。表情有些复杂——像是欣慰,又像是难过。
“还要吗?”圆脸的女人问。
希尔薇摇了摇头,然后点了点头,然后又摇了摇头。
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不想要。
几个女人对视了一眼,都笑了。这次的笑和刚才不一样,不是那种“怕你跑了”的紧张的笑,是真的觉得好笑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最开始那个给她倒水的女人问。她看起来是这里面年纪最大的,头发已经有些花白了,但眼睛很亮,说话的时候不紧不慢。
“希尔薇。”
“希尔薇?”女人重复了一下,大概觉得这个名字有些奇怪,但没有追问,“我叫老周,这是小陈,那是刘颖……”她指着其他几个人,一个一个介绍过去。
希尔薇记不住那么多名字,但她记住了老周。因为老周看她的眼神,让她想起连。
“你是来找工作的?”老周问。
希尔薇点了点头,又摇了摇头。“想找工作,但进不去人才市场,没有证件。”
几个女人又对视了一眼。这一次的眼神有些微妙——像是早就知道会这样,又像是从她嘴里确认了一件她们不愿确认的事。
“人才市场那边,”小陈——那个圆脸的女人——撇了撇嘴,“有证件的人都不一定进得去,更别说没有的。他们那些岗位,十个有八个是内定的,挂出来只是走个形式。”
“那为什么还叫人才市场?”希尔薇问。
小陈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,最后只是叹了口气。
老周瞪了小陈一眼,转头看希尔薇,语气缓和了一些:“你现在住在哪里?”
希尔薇犹豫了一下。“桥下面。”
“没有亲戚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朋友?”
“没有。”
老周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你……”她斟酌着用词,“接下来打算怎么办?”
希尔薇坐在那把旧椅子上,脚后跟还在隐隐作痛,胃里因为刚吃下去的面条而暖洋洋的,脑子却有些空。她不知道接下来怎么办。她只知道要找到连,但怎么找,去哪里找,她一点头绪都没有。这座城市太大了,大到她连一个角落都摸不清楚,更别说在整个世界里找一个人。
“不知道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,但没有发抖,“先活着吧。活着总能找到办法的。”
这话说完,几个女人都安静了。
安静了很久。
久到希尔薇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话,开始有些不安的时候,老周突然站起来,走到柜台后面,从抽屉里翻出什么东西,又走回来。
是一张皱巴巴的纸,上面写满了字。有些被划掉了,有些旁边打了问号。她把纸摊在希尔薇面前,手指点着其中一行。
“我们这儿……”她顿了顿,像是在组织语言,“其实也在招人。”
希尔薇愣了一下。
“但是。”老周的语气变得有些艰难,“我们给不了什么好条件。工资很低,活很杂,有时候发不出钱来。你看到了,店里没什么生意,能撑多久我们也不知道。”
她说着,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。那笑容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——像是羞愧,又像是自嘲。
“你要是不嫌弃,可以先在这儿待着。不是正式工,就是……搭把手。管吃,住的地方……后面有间小仓库,收拾一下能睡人。”
希尔薇看着那张纸,看着那些被划掉的字,看着老周脸上那个不好意思的笑。
她知道应该拒绝。连教过她的——不要从一个坑跳进另一个坑。血汗工厂的教训还在身上,脚后跟的伤还没好。这个合作社看起来半死不活的,工资都发不出来,说不定比工厂还糟糕。
但老周的眼睛很亮。不是那种精明的亮,是一种……她说不清楚的亮。像连给她讲过的那些故事里的人,那些在很困难的时候还在坚持做某件事的人,眼睛里就有这种亮。
“为什么?”她问,“你们为什么还开着?生意这么差,为什么不关了?”
这个问题让几个女人又安静了。小陈低下头,刘颖看着窗外。老周沉默了很久,久到希尔薇以为她不会回答了。
“因为总得有人开着。”老周终于说,声音很轻,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,“这个合作社,是很多年前一些人凑起来的。她们那时候觉得,总得有一个地方,让没有证件的人也能买到东西,让没有关系的人也能找到活干,让……”
她停顿了一下,苦笑了一下。
“让这个世界稍微好一点。大概是这个意思吧。”
希尔薇坐在那把旧椅子上,脚后跟还在疼,胃里的面条正在被消化,脑子里却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转动。
她没有说好,也没有说不好。
她说:“我能先看看吗?”